第18章 白夜说他看见自己睡着了

我盯着白夜。

“你看见你自己在睡觉？”

“对。”

“在哪儿睡。”

“在现实里。”白夜说，“在我自己的床上，盖着被子，闭着眼睛，睡得很安稳。”

我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两片乌青。

“所以你想下去。”

“想。”白夜说，“想得要命。”

“那你为什么没下去。”

白夜没答。

他转过身，往更深的斜坡走。

“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

我跟上去。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我在现实里睡不着。”白夜说，“我试过所有办法，吃药，做治疗，什么都试过，没用，我的睡眠中枢坏了，我这辈子都睡不着了。”

“所以你看见那个，你知道是假的。”

“对。”

“那你还想下去？”

白夜停住了。

他站在斜坡中间，背对着我。

“林砚，你知道一个人连续三年不睡觉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答。

“你的脑子会一直转，转到你觉得脑袋里有一万根针在扎。”白夜说，“你会看见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听见一些没人说的话，你会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

“所以当我看见我自己在睡觉的时候，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还是想下去。”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忍住了。”

“因为我要等你。”白夜说，“我要看你下不下去，我要看你是不是也会像上一个那样，把所有人扔在上头，自己往下跳。”

我把烟叼回嘴里。

“所以你一直在看我。”

“对。”

“你看出什么了。”

白夜盯着我，盯了很久。

“我看出来你比我疯。”

我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第十六层到了。

这一层不是街，不是铁路，不是地下室。

是一条走廊。

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墙，白的，刷得很干净。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铁门，灰的，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锁孔。

我走到门前头，停住。

“这就是那扇门？”

“对。”白夜说。

“门后头是什么。”

“梦的底。”

我盯着那个锁孔。

“怎么开。”

“不用开。”白夜说，“你站在门前头，它自己会给你看。”

“看什么。”

“看你最想要的东西。”

我看着那扇门。

看了三秒。

然后我往旁边走。

白夜愣了。

“你不看？”

“不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下去。”我说，“我要救那四百一十六个人。”

“他们在哪儿。”

我转过身，看着走廊左边的墙。

墙上有个窗户。

很小的窗户，巴掌大，镶着铁栏杆。

我走过去，往窗户里看。

窗户下头是第十七层。

我看见了。

一片空地，水泥地面，四周围着铁丝网。

空地上站着很多人。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我数不清有多少个，可能四百，可能五百。

他们都站着，一动不动，像雕塑。

“他们怎么不动。”

“因为他们在等死。”白夜说。

我盯着那些人。

“他们怎么死。”

“三个小时到了。”白夜说，“他们会一起倒下去，心跳停止，现实里的身体也会跟着停。”

我看了一眼右手那个位置。

空的。

可我能感觉到手指头在动。

“我现在下去，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白夜说。

“为什么。”

“因为从这里到第十七层，没有路。”

我回头看他。

“什么意思。”

“第十六层和第十七层之间，隔着一堵墙。”白夜说，“那堵墙你删不掉。”

“为什么删不掉。”

“因为那堵墙不是我砌的，不是任何人砌的。”白夜说，“那是梦自己长出来的。”

我盯着那个窗户。

“那怎么下去。”

“只有一个办法。”白夜说。

“什么办法。”

“建立一条路。”

我停了半秒。

“建立要付代价。”

“对。”

“付什么。”

白夜看着我。

“付你自己。”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要建立一条从第十六层到第十七层的路。”白夜说，“那条路有多长，你就要付多少。”

“我现在只剩一条胳膊和一只手。”

“不够。”白夜说。

我沉默了几秒。

“那要付什么。”

白夜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离我只有一米的地方。

“付你的腿，你的身体，你的头。”他说，“付到你整个人都看不见为止。”

我盯着他。

“那我还能动吗。”

“能。”白夜说，“你还在，只是别人看不见你了。”

“那我怎么救他们。”

“你下去，你站在他们面前，你告诉他们往哪儿跑。”白夜说，“他们看不见你，可他们能听见你的声音。”

我看着窗户下头那四百多个人。

他们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现在建立，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白夜说，“你还有十分钟。”

我举起左手。

“等等。”

白夜停住。

“怎么了。”

“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说，“你可以不告诉我怎么下去，你可以看着我在这儿干着急，看着那四百一十六个人死掉。”

白夜看着我。

“因为我要看你付。”

“你就这么想看我付？”

“对。”白夜说，“我要看你付到什么程度，我要看你是不是真的会把自己全付出去。”

我盯着他眼睛底下那两片乌青。

“白夜，你这个人真的很矛盾。”

“哪里矛盾。”

“你嘴上说要我付，可你每次都在告诉我怎么活下来。”我说，“你要是真想让我死，你应该闭嘴。”

白夜往后退了一步。

“你继续这么想。”

我没再说话。

我举起左手，对着眼前那片空气。

“建立一条路，从第十六层到第十七层，能走人的路。”

【请明确描述路径参数。】

我看着那个窗户。

窗户到地面，目测三米。

“垂直向下，三米，宽度一米，材质……”

我停了一下。

“楼梯。”

【已建立近似结构。】

【代偿预估：左臂，右腿，左腿，躯干70%，头部不含。】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三秒。

“确认。”

【已执行。】

我的身体开始消失。

不疼。

就是那一瞬间，左胳膊没了，两条腿没了，肚子以下全空了。

我低头看。

我只剩一个脑袋，一个脖子，和半截胸膛。

剩下的全是空的。

可我还能站着。

我能感觉到腿，感觉到胳膊，感觉到肚子。

它们还在，只是看不见了。

“大师！”

赵虎在后头喊，声音都劈了。

“您……您怎么……”

我没回头。

我走到那个窗户前头，往下看。

窗户下头多了一条楼梯。

水泥的，一级一级往下，一直通到第十七层的地面。

我抬起腿，跨进窗户。

脚踩在楼梯上，楼梯是实的。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半，我听见后头有人在哭。

是许静。

“大师，您……您别下去……”

我没回头。

我继续往下走。

走到底，我站在第十七层的地面上。

那四百多个人就站在我面前。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他们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走到最前头那个人面前。

“抬头。”

那个人抬起头。

是个女的，三十来岁，头发很长，脸上全是泪。

“你们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个女的点了一下头。

“能。”

“能看见我吗。”

她摇头。

“看不见。”

我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空地。

空地四周围着铁丝网,铁丝网外头是一片黑。

“你们为什么站在这儿。”

“因为……因为我们出不去。”那个女的说。

“为什么出不去。”

“因为外头有怪物。”

我往铁丝网外头看。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怪物。”

“我们也不知道。”那个女的说，“我们只知道，谁要是走出这片铁丝网，谁就会被吃掉。”

我盯着那片黑。

“有人试过吗。”

“试过。”那个女的说，“有十几个人试过，他们一走出铁丝网，就没了，连尸体都没留下。”

我沉默了几秒。

“你们在这儿站了多久。”

“不知道。”那个女的说，“可能几个小时，可能几天，我们数不清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们知道你们在做梦吗。”

那个女的愣了。

“做梦？”

“对，你们现在在梦里。”我说，“梦里死了，现实里的身体会跟着死，你们知道吗。”

那个女的脸一下就白了。

“我们……我们在做梦？”

“对。”

“那……那我们怎么醒过来。”

“你们出去。”我说，“出了这片铁丝网，往北跑，跑到能看见天的地方，你们就能醒。”

“可是外头有怪物！”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我看着她。

“我带你们出去。”

那个女的愣住了。

“您……您是谁。”

“我叫林砚。”我说，“我是管这个梦的。”

那个女的盯着我面前那片空气，盯了很久。

“可是……可是我看不见您。”

“你看不见不代表我不在。”我说，“你现在转过身，告诉后头所有人，跟着我的声音走，别掉队。”

那个女的转过身，对着后头那四百多个人喊。

“大家听着！有人来救我们了！”

那四百多个人全抬起头了。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跪在地上。

“他说他叫林砚，他说他是管这个梦的，他要带我们出去！”

那四百多个人里，有人开始喊。

“林砚！”

“大师！”

“求求您救救我们！”

我站在那儿，听着这些声音。

听了三秒。

然后我转过身，往铁丝网外头那片黑走过去。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