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递过来一块砖
踏清尘 · 2486 字 · 约 6 分钟
“它没落地。”
那句话在我胸膛里头绕了一圈才散。
“多久了。”
“我扔完就跟你说的。”白夜说。
“你数。”
“林砚——”
“你数到落地。”
那头没再顶我。砖底下静下来,只剩他喘气。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盯着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
一。
二。
三。
“十四。”白夜说。
“还没落。”
“还没。”
“二十。”
“没有。”
“三十。”
那头停了很久。
“林砚,我不数了。”
“为什么。”
“它不会落。”
我笑了一声。
“白夜,你砌了三年墙。”
“说过八回了。”
“你手底下那些砖,一堵墙多少块。”
“三十来块。”
“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度。”
那头静了两秒。
“三十三万多块。”
“它们都在这儿。”我说,“你脚底下码着,一层一层,码得很齐。”
“对。”
“它们没往下掉。”
“……”
“三十三万块砖压着,白夜,你告诉我它们踩在什么上头。”
那头一个字都没有。
土路那头,陆七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林砚。”
“说。”
“我记账三年,我记的一千多笔往第三项。”
“你说过。”
“第三项无底。”
“对。”
“那我一千多笔全掉进去了。”
我一寸一寸转过去。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立着,右手还张着,五个指头合不上。
“陆七。”
“说。”
“你记的第一笔是我。”
“是你。”
“那一笔往哪儿去。”
那件灰褂子没答。
我等着。
“第三项。”他说。
“那我在哪儿。”
“林砚,你在第三项里头。”
“对喽。”我说,“陆七,你记了三年账,你往这个没底的洞里扔了一千多笔,你现在问我它们掉哪儿了。”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晃了一下。
“它们没掉。”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
“你说什么。”
“它们在你身上。”陆七说,“林砚,我一笔一笔填的时候,那本子自己往前对齐。我一直以为对齐正本。正本在你胸膛里。我填一笔,就往你身上添一笔。”
“添了三年。”
“添了三年。”
“陆七。”
“说。”
“那我这三天空成这样,是从哪儿空的。”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往下看了看自己那只手。
“我不知道。”
胸膛里那头忽然出声。
“林砚。”
“说。”
“墙那头递过来一块砖。”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递。”
“从缝里推过来的。”白夜说,“那三堵墙灰没干,砖跟砖之间有条缝,他从缝里往外推了一块。”
“热的?”
“烫手。”
“你接了。”
“我接了。”
“上头有东西吗。”
那头静了三秒。
“有字。”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把那本正本在看不见的手里托稳了。
“念。”
“不是墨。”白夜说,“是刻的。刻得很浅,我拿手摸出来的。”
“念!”
那头喘了一下。
“林砚,两个字。”
“哪两个。”
“亲报。”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响了一生。
一生。
我笑了。我这一笑笑得胸膛底下那些凉砖一片响,响得那三十三万块都跟着晃。
“白夜。”
“我在。”
“他要我报名。”
“他也要。”
“三天了。”我说,“电话要,机子要,本子最后一页要,现在墙里头那个也要。”
“林砚,他们要的是一样东西。”
“对。”
“为什么非得你自己报。”
我抬起那只右手,把正本翻到底那一页。
第四项命名陆七。土色的字,边上散着几粒干土。
“白夜,第四项落名了。”
“落了陆七。”
“它认了。”
“认了。”
“那它还要我报什么。”
那头没答我。
我等着。
“林砚。”
“说。”
“它认的是第四项。”
“对。”
“第三项还是未命名。”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撑了很久。
胸膛底下那些砖静下来。
“对喽。”
“林砚,你在第三项里头。”
“我在里头。”
“那个位子三年没名。”
“三年没名。”
“空的最招东西。”白夜说,“林砚,老蒯讲的,我讲了八回,陆七也讲。”
“你讲。”
“它招来的东西,一直在往里退。”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一个字都没接。
“林砚,我脚底下三十三万块砖。”
“我知道。”
“它们没落底。”
“我知道。”
“那不是砖踩着什么。”白夜说,“那是有人在底下托着。”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立着,右手垂下去了。
“陆七。”
“说。”
“你手能合了吗。”
那五根指头往里合。合到一半,停住。
“合不上。”
“你换左手。”
“干什么。”
“捡本子。”
那件灰褂子往下弯腰,左手把脚边那本沾土的本子拾起来,两只手腕夹着撑开。
“翻到你落名那页。”
一页一页往后过。纸声很脆。
“到了。”
“上头写什么。”
“第四项,命名,陆七。”
“底下呢。”
那件灰褂子低头,看了很久。
“林砚。”
那一声哑得听不出人。
“说。”
“底下有新的。”
“念。”
“土色的。”他说,“跟我手上那把一个色。”
“念!”
“第三项,命名待——”
那件灰褂子停住了。
“待谁。”
“空着。”陆七说,“林砚,后头那个位子是空的。它没写待林砚亲报。它就写待,后头什么都没有。”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了。
胸膛里那头忽然喘上来。
“林砚!”
“说。”
“他又推了一块。”
“上头刻什么。”
那头静了半下。
“一个字。”
“哪个。”
“待。”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塌得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晃了三下。
“白夜。”
“我在。”
“他在跟我谈条件。”
“什么条件。”
“第四项他放弃了。”我说,“第三项那个位子他留着,他不填名,他等。”
“等你亲报。”
“等我亲报。”
“林砚,你要是报了。”
“我就填进那个没底的洞里。”
“你要是不报。”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十六层那个巴掌大的窗户。
那里头一直没人。
“白夜,你那本本子第一页写什么。”
“代林砚预支全部,签名代理。”
“代理。”
“对。”
“三年前那个人代我签了。”我说,“他签的是预支。预支的是我这三天要付的账。”
“账付完了。”
“付完了。”
“那预支那笔到期了。”
“对喽。”
胸膛里那头一口气抽进去。
“林砚,到期了要干什么。”
我抬起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托着正本,翻到第一页。
那行墨还没干透。
签名林砚。
“交货。”我说。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卷线一圈一圈往回缩。它从我这半截胸膛底下往后挪,挪了半寸。
不是风吹的。
它在退。
胸膛里那头喊了一声。
“林砚!这儿的砖全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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