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旧友全是损友
悠然Rain · 3816 字 · 约 9 分钟
第二日。
清晨那点凉意还没散干净,沈砚院里就先热闹起来了。
不是好事的热闹。
常福一路小跑冲进屋时,表情活像门口来了抄家的。
“少爷,来了,来了!”
沈砚正靠在榻边翻昨夜随手记下的几个名字,头也没抬:“债主?”
“不是债主,奴才倒宁愿是债主。”常福压低声音,“是您那些……那些旧友。”
沈砚这才抬眼:“旧友?”
常福嘴角抽了抽:“就是平日里陪您喝酒斗鸡、逛花楼、夸您一掷千金最有气魄的那几位。听说您这两日出了大事,今儿一早便结伴来了,说是特来探望。”
沈砚乐了:“探望我?他们有这份孝心,祖坟都该冒青烟了。”
常福小声补充:“还带了酒。”
“那就不是探望,是奔着开席来的。”
他把纸条一折,收入袖中,慢悠悠站起身。
原主留下的烂账,最麻烦的不止是银子和名声,还有这群围着他转的狐朋狗友。债主在门外咬人,至少是明刀明枪;这帮人却是平日里把你往坑里拱,等你真摔下去,再蹲在坑边劝你别难过的货色。
正好。
他也想看看,这群“旧友”里,到底谁是单纯缺心眼,谁是拿他当傻子涮,谁又是在背后专门给他递刀。
“请进来吧。”沈砚打了个哈欠,“再让厨房添几样下酒菜,别寒碜了。咱们沈家如今再惨,招待看笑话的也得体面点。”
常福听得心惊胆战,却还是应声去了。
没过多久,院里便响起一阵吵吵嚷嚷的笑声。
“沈兄!”
“哎呀呀,咱们这位京城第一痴情种,总算肯见人了?”
“我昨日还同人打赌,说沈砚这会儿要么在哭苏小姐,要么已经拿绳子上梁了,看来还是我小瞧你脸皮。”
话音未落,三四个锦衣公子已经鱼贯进屋。
为首的那个身材略胖,脸圆,笑起来眼睛先眯成缝,正是原主最常厮混的酒肉朋友之一,许承安。此人家里做着几间铺面,算不上顶尖勋贵,却最会借着和沈砚混在一起抬身价。平日里一口一个“沈兄豪气”,轮到结账时跑得比谁都快。
他旁边那个瘦高个,穿一身月白锦袍,手里还装模作样摇着折扇,叫杜明修。看着比旁人斯文些,嘴却最阴,最爱拿半真半假的消息撩拨原主上头。
另有一个姓魏的,长得五大三粗,脑子似乎也不太细,属于起哄专用。
最后一个坐得最慢,进门后先四下打量一圈,像是在估沈砚屋里还有什么值钱物件,叫郑元礼。
沈砚把人一一看过,面上却只露出个懒散笑意:“几位今日这么齐,怎么着,来给我奔丧?”
许承安哈哈大笑,熟门熟路地坐下:“瞧你这话说的。咱们兄弟一场,听说你近来不顺,特意来陪你解闷。”
杜明修接得更快:“不错。退婚而已,算什么大事?天底下女人多得是,苏家那位再有才名,也不过一个小娘子。你沈兄若真想开了,今晚咱们去醉春楼摆一桌,就当庆祝重获自由。”
“对对对!”魏三立刻拍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郑元礼慢悠悠补了一句:“只是这酒钱,沈兄如今还掏得出吧?”
几人顿时笑成一团。
笑声里半点安慰没有,全是等着看他接不上话的兴味。
沈砚心里有数,脸上却配合地垮了垮,往椅背上一瘫,叹气道:“酒钱怕是难。如今我这院里要再卖,可能只能卖常福了。”
常福站在一旁,脸都绿了。
许承安笑得更欢:“常福这小身板,卖去都没人要。要我说,你若真缺银子,不如把祖宅里几件老东西再倒腾倒腾。反正都到这一步了,也不差再挨一顿骂。”
沈砚抬眼看他:“你这主意挺孝顺,不如先回去卖你家祖宗牌位试试水?”
屋里一静,随即又有人笑起来。
许承安被噎了一下,干笑道:“都这时候了,你倒还嘴硬。”
“嘴不硬不行。”沈砚端起酒盏,懒洋洋道,“再不硬一点,我怕你们真把我拆了论斤卖。”
杜明修摇着扇子,看似替他出主意,实则句句往坑里领:“其实也未必没有转机。苏小姐再心高气傲,到底是女子。你若真舍得下面子,备一份像样的礼,写几句情真意切的话,去苏家门前求一求,说不定她心一软,这事还有回旋。”
魏三一听,立刻起哄:“对啊!沈兄从前为了她不是连南珠都买过?再弄点大的,满京城都看着,说不准苏小姐就回心转意了。”
郑元礼也笑:“或者你干脆再办场大的,把之前丢的面子挣回来。男人嘛,丢什么都不能丢气势。”
沈砚低头把玩酒杯,心里已经在记账。
一个劝他去苏家门口丢更大的脸,一个撺掇他继续砸钱摆排场,一个看似附和,实则一直在把话往“花大钱、闹大动静”上引。
这帮人不是来看他好不好,是来看他还能不能再疯一把。
他故意露出几分被说动的样子,皱着眉道:“可我如今哪还有银子折腾?”
杜明修扇子一收,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压低,像是在说什么贴心话:“你从前不也这么过来的?想要出头,总得先舍得本钱。再说了,沈兄你又不是没翻过身。上回不就差一点?”
沈砚像是没听明白:“上回什么?”
许承安一拍桌子:“你这就忘了?就是前阵子咱们劝你去诗会露脸那回啊!”
这话一出,沈砚眼底微微一凝,面上却仍装得颓:“别提了。提了我就心口疼。”
“疼什么疼。”魏三嚷嚷道,“本来就是好主意。你不是说苏家那边总拿诗文压你一头?咱们几个还说呢,只要你在诗会上狠狠干一票,哪怕作不出好诗,也得把排场撑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沈砚不是软蛋。”
杜明修笑道:“是啊,当时我们不是都劝你了么?诗不会作怕什么,找人润几句便是。关键是气势,关键是压过苏家那帮清高人的风头。”
郑元礼接着道:“你那阵子不是也真上心了?连衣裳、请帖、席上打点都开始备。若不是后来银子周转得太急,说不定还真让你闹出点名堂。”
沈砚心里那根线,终于被扯紧了。
诗会。
又是诗会。
原主近期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借债、摆阔、到处预备,原来不只是为了苏清漪和花魁争风,更是被这帮人撺掇着,想在什么诗会上“压苏家一头”。
这就有意思了。
原主那点诗文本事,连街边编排他的打油诗都未必比得过。偏偏有人不断拱他去诗会上露脸,这不是劝他翻身,这是嫌他摔得不够响。
而诗会这种场合,又恰恰是京城最爱传名也最爱杀人的地方。赢了,一夜翻身;输了,满城加倍取笑。
沈砚心里瞬间转过几个念头,脸上却只露出几分苦笑:“你们还好意思提?若不是你们天天在我耳边念,说什么诗会上只要我一鸣惊人,苏清漪必定后悔,我至于把银子砸成那样?”
许承安嘿嘿一笑:“那不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沈砚看着他,“你们几个里,谁会作诗?”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魏三最先摆手:“我可不会。”
许承安咳了一声:“诗这东西,重在意境。”
杜明修却笑得意味不明:“会不会不打紧,重要的是时机。那种场合,只要你敢上去,敢把场子做足,就已经赢了一半。”
“是么。”沈砚像是喝得有点上头,眼神都有些散,“那另一半呢?”
杜明修轻轻一笑:“另一半,自然看天意。”
这句话听着像风雅,实际屁用没有。
可也正因如此,沈砚越发确定,真正给原主灌迷魂汤的,多半就是这个杜明修。此人从进门起便不急着刺他,只一直在“好意”提醒他:别认输,别服软,继续往人前扑。
郑元礼也不干净。
他看似话少,实则每次开口都往银子和家产上绕,像是在确认沈砚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至于许承安,八成是真坏里带蠢,平日捧着原主,不过是为了蹭吃蹭喝蹭名头。
魏三则像个纯起哄的锣。
沈砚把几人的分量掂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演得更像。几杯酒下肚,他故意重重一拍桌子,骂道:“苏家算什么东西!还有那帮天天端着文人架子的,一个个鼻孔朝天,真把自己当诗仙了?”
几人一见他“酒劲上来”,神情都松快不少。
杜明修立刻顺着道:“就是这个理。沈兄你若不服,不妨等下回有机会,再去诗会上挣个大的。”
“还有下回?”沈砚眯着眼问。
“京城里诗会雅集多的是。”郑元礼终于开口,“何况最近不是正有人在筹春日里的宴集么?到时候你若敢去,至少能把如今这口恶气先出了。”
他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
可沈砚已经听进去了。
春日宴集,诗会,京城目光,翻盘,或者再被人按进泥里。
这恐怕就是眼下最适合他的公开战场,也是别人最乐意为他布置的刑场。
他心里越清,面上越糊涂,仰头又灌了一盏酒,含含糊糊道:“去,怎么不去……我沈砚还能怕了那群酸书生?”
许承安几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点说不清的兴奋。
他们今天来,本就是想探一探这位沈家败家子到底废没废透。如今一看,虽然嘴厉了些,骨子里还是那个最经不得激的货色。
又坐了片刻,几人话里话外愈发放肆,不是拿退婚打趣,就是试探他手头还剩多少银子,顺便旁敲侧击问沈廷山如今对他管得严不严。
沈砚全都半真半假地应付过去,越到后头,越装得像是借酒浇愁,眼神迷离,话也开始颠三倒四。
等到许承安起身告辞时,他甚至还扶着桌沿晃了晃,含糊道:“改日……改日再喝。诗会……俺也去……”
几人见状,彻底放心,带着一肚子热闹和盘算走了。
门一关,方才还醉得快趴下的沈砚立刻坐直了。
常福看得目瞪口呆:“少爷,您、您没醉啊?”
“就他们带来的这点酒,灌你都未必能放倒。”沈砚揉了揉眉心,“记住两个人。”
“谁?”
“杜明修,郑元礼。”
他眼神彻底清了下来。
“一个负责带节奏,一个负责探家底。这两人不对。”
常福连忙点头:“奴才记住了。”
“从今天起,暗中盯着。看他们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别靠太近,别让人发现。”
常福有点紧张:“若被发现呢?”
“那就装成路过。”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门外那点刚散尽的热闹,“反正他们眼里,我们主仆本来就不怎么聪明。”
他指尖轻轻敲了下窗框。
诗会。
原来原主最近所有疯狂撒钱、借债、逞强,背后都绕着这个词。
这就说明,接下来真正能让他在众目睽睽下翻盘的,或许也只有这个词。
当然,更可能是别人早替他搭好的一个更大笑台。
可不管是台还是坑,现在他都得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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