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不如早点去死

裴老爷子的病情恶化了。

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很不乐观，保守估计，最多只剩下半年的时间。

消息一出，裴家所有旁支小辈，全都陆续赶了回去。

裴父和兰亭整日忙前忙后，处理家里一堆乱七八糟的琐事。

裴记礼回去时，老爷子正跪在佛堂念经。

他孤身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一动不动，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往日里威严硬朗的人，被病痛硬生生拖得骨瘦如柴，脊背佝偻塌陷。

整个人像一截快要燃尽的残烛，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的声音骤然停下，老爷子缓缓睁开了眼。

他目光沉沉落在进门的裴记礼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今晚，跪在你哥哥的牌位前，好好反思一下。”

裴记礼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

他沉默地走到后方空置的蒲团上，笔直屈膝跪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安静得像是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你哥哥，是因为你才被逼死的。”

老爷子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字字却像冰针一样扎人。

“裴记礼，你眼里但凡多装一点别人，不那么自私自利，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求你知恩图报，只求你别这么自私，一辈子只想着自己舒坦。”

裴记礼依旧纹丝不动。

身体没动，连呼吸都稳得没有半点起伏，从头到尾保持着沉默。

这是他从小到大应对的唯一方式。

老爷子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冷硬漠然的样子，心底的失望一层层堆积。

“你真觉得自己半点错都没有？”

他继续发问，语气带着疲惫的失望：“你做的那些事，这辈子、下辈子，都该给你哥哥赎罪。”

佛堂里只剩下袅袅香火味，寂静得压抑。

老爷子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僵硬，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身形踉跄摇晃。

旁边待命的陪护人员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他。

“您慢点。”

老爷子被人搀扶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空旷的佛堂里，只留下一句凉薄又狠戾的话，沉沉砸在裴记礼心上。

“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这么不听话，倒不如早点去死，去下面给你哥哥赔罪。”

*

温宁在家赶完了国展参赛的国画初稿，换过衣服后，掐着时间独自赶往市第二人民医院。

这是裴记礼提前帮她预约的专家号。

坐诊的是遗传病领域最权威的主任医生，每周只坐诊半天，挂号名额极少，开号时间还在半夜。

原本裴记礼打算陪她过来，可温宁知道裴家现在一团乱，于是自己提前出门，打算看完再告诉他。

在一楼自助机取完号，坐在门诊走廊的长条座椅上等候。

她来得太早了，距离叫号还有一个多小时。

门诊楼人来人往，大多是面带疲惫、心事重重的看病家属和病人。

整条走廊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坐着，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氛围。

温宁靠着椅背放空思绪，安静等着叫号，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停在了她面前。

“为什么一个人来医院？”

温宁猛地抬头，有些意外，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陈序。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记忆里的那张脸都快模糊了。

陈序垂眸看着她，眼神复杂，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裴记礼没陪你？”

温宁现在对陈序没有任何情绪，连讨厌都没有。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礼貌反问：“你怎么在这里，来看病吗？”

陈序一时间没说话，很显然，他不是。

他关注这个主任已经很久了，温宁得的病正好是这个医生擅长的领域。

他只是凭着猜测，赌她今天会来，一早就守在医院，没想到真的等到了她。

这段时间他忽然有了一些感悟。

有些关系并不是因为背叛、欺骗或伤害而结束，而是因为两个人终究走在不同的轨道上。

但那不代表那段感情并不是错误，一起经历过的快乐是真的，只是有些人适合走过一段路，却未必适合走完整个人生。

他曾经真诚地喜欢过温宁，而后来也诚实地承认了彼此并不合适。

陈序收回纷乱的思绪，看着她轻声开口：“我妈最近总念叨你，很想你。家里刚空运了一批新鲜海鲜，让我带你回去吃饭。”

温宁小时候经常去陈家做客，陈序的母亲是知名钢琴家，待人温柔亲和，她小时候还跟着对方学过一段时间钢琴，心里一直很敬重这位长辈。

但她和陈序早已结束，没必要再有多余的牵扯。

她摇摇头，婉拒道：“阿姨太客气了。吃饭就不用了，麻烦你帮我转告阿姨，中秋我有空，会专门上门拜访她。”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所有余地。

陈序心里清楚，再也找不出任何借口靠近她，却依旧没有离开，就安静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温宁问：“你怎么不走？”

陈序突然又想到温宁上次说的，他陪着宋溪竹打游戏，让她一个人来医院挂水。

现在想起来，简直要后悔死了。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态，大概就是自作自受吧。

明知道这样缠着会让她讨厌，却还是忍不住犯贱：“你让我陪你一会儿吧，你当我是空气就行。你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

漫长的等候过后，诊室的叫号声终于响起，轮到温宁就诊。

她起身刚往前迈步，电梯口突然冲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跑得飞快，完全没收住速度，直直狠狠撞在她的侧腰上。

温宁本就身形单薄，重心瞬间不稳，整个人踉跄着往地面摔去。

膝盖先重重磕在坚硬的地砖上，紧接着眉骨狠狠撞上墙面边缘。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猛地一黑，脑袋一阵阵发晕。

小孩的妈妈慢悠悠跟在后面，路过她身边时，还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大不小地嘀咕道：

“现在的年轻人体质也太差了，天天玩手机吧，碰一下就倒，真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