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2章 剪开半身

小参仙完全不知道林萧看到了什么，她只看到林萧的神态变得十分古怪，嘴里也在说一些奇怪的话。

就好像林萧突然之间陷入到了疯狂之中……

小参仙急忙扶住林萧，却感受到林萧的身躯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她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很着急，但内心之中却没有任何悸动。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死气沉沉”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是啊，他们如今已经是所谓的死人了。

林萧咬牙对她道：“小参仙你先别管我，我的精神和白鹿灵的精神又有一部分连接在了一起……”

然后，他的左眼又看见了。

他看到那个白鹿灵在“她”的面前走来走去，来回踱步。

她穿的衣服是衣袖格外宽大的黑色长裙。

黑暗不仅象征着死亡，更象征着神秘。

她突然停下脚步，对“林萧”道：“看来我们的计划终究还是失败了，你在人间没有做到我们的约定。”

林萧这时候猛然一惊，他已经反应过来了，这话绝对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白鹿灵说的。

而且，他已经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她一定就是鹿尊，白鹿灵的前世，林萧前世唯一的正妻。

林萧曾经在那河底的密室之中，见过她的雕像，也找到了她的功法。

是她……

应该是她……

但白鹿灵不是已经转世成功了吗？

怎么又会在九幽黄泉冒出一个鹿尊来？

林萧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前世的白鹿灵将自己直接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了九幽之下，一半则是转世成为了白鹿灵。

然后白鹿灵又找到了林萧，宛如宿命一般的相遇。

但她说计划失败，没有做到约定又是什么意思？

林萧愈发困惑。

他转而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鹿尊和白鹿灵的关系会否是小参仙和圣姑之间的关系呢。

是鹿尊创造了白鹿灵……

这样不对！

如果白鹿灵不是他前世的老婆，那他们就不可能成为旷世怨侣！

要成就旷世怨侣，需要两世纠缠、情债不断。

眼前的鹿尊应该是真的，他进入的白鹿灵意识也是真的。

如今，是实实在在地出现了两个白鹿灵。

他内心疑惑，想不出答案，所以干脆静观其变。

那个穿着灰衣的鹿尊，虽然也是和白鹿灵同样的脸，但举止神态和白鹿灵截然不同。

她的身上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诡秘气质，却又从容优雅。

她对着白鹿灵问道：“你既然重回幽泉，一定是遇到天崩地裂的状况了，我们那前世大敌可曾现身？”

林萧透过白鹿灵的视线，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心里猛然一紧。

白鹿灵回答道：“我至今还不知道前世大敌是谁，只听夫君提及过，就连他前世的名字也是禁忌，在特殊的因果之中，哪怕只是被提及，也有可能被那前世大敌知晓。”

鹿尊听了她的话陷入沉默之中，突然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凶狠，宛如一头绝世凶兽，带着无法比拟的恐怖杀气狠狠瞪过来。

“大敌尚未现身，你怎会下到碧落黄泉来？”

“难道你帮不到他了吗？”

“不对……你把他也带下了黄泉！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白鹿灵抬头看向她。

一灰一白，两个不同的她就这么对视着。

一个是前世的她，一个是今生的她。

“一旦下了黄泉，就再也不能以活人的身份回去人间！你让他也做了鬼，你知道吗？”

她质问的时候凶相毕露，压迫感极为恐怖，就连与白鹿灵共享视线的林萧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既然也死了，看来此生也是无望了……”

“所有辛苦、汗水，还有血泪，最终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吗？”

“我创造你去人间，是想你助夫君一臂之力，打破那轮回的枷锁，结果你不仅没有发挥作用，反而将他重新带回了黄泉？”

她说着，表情看起来十分痛苦，林萧忍不住想要发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看得出来，她和林萧前世都有所谓的计划。

可……为什么要不惜两世轮回去对付那传说中的大敌？究竟那大敌又是谁？

林萧已经知道了这灰衣的女子是前世的白鹿灵，可解开一个谜题之后，却又带来了更多的谜题。

就好像他永远都拆不完这些谜题，一直到永远……

但白鹿灵却好像没有受到影响一般，她对着前世的自己道：“这不是我的错，而是我们一直都在同一个轮回之中，是你妄想自己已经跳出了轮回。”

前世的她马上厉声道：“你胡说！我创造你重回人间，不是已经寻到夫君了吗？只要夫君能恢复前世天下无双的力量，便能消灭那大敌！将这世界彻底拯救！”

“只有夫君才能成为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若他都做不到的话，那这世界就彻底毁灭了！！”

林萧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十分凛然。

原来前世的她是想要做救世主，才会重新投胎成一条小蛇的吗？

但这世界哪里要毁灭了呢？

是因为血菩提老母要重新回到人间，将这世界变成一片大血海吗？

还是说……还有别的大敌？

他仔细听着。

白鹿灵用冷淡的声线道：“前世的事情我只记起来了一部分，毕竟我自身也不完整，但只靠这一部分记忆，我就已经能推断出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个前世的她狠狠地瞪向她。

但白鹿灵却是丝毫都不受影响地继续说道：“你还记得逍遥道圣母吧，她重新得到了血霓裳，而我得到了知命玉佩……”

白鹿灵的语气无比冷静，她对着前世的自己道。

“是你……”

“是你妄图复活我们的夫君，从而走上了邪路。”

“是你，在漫长又空虚的岁月之中创造了这世上所有邪教的源头——九幽神教，你想用人体来做实验，窥探生死的边界是不是可以打破。”

“是你播撒了邪恶的种子在这天地之间，若没有你，被封印在天外天的邪神，祂们的信仰早就已经坍塌，是你让祂们的触手重新伸向了人间。”

“是你用自己的力量一窥了九幽的秘密之后，就以为自己掌握了黄泉的力量。”

“是你用万千少女的怨魂和血泪铸造了血霓裳。”

“是你和天外天的血菩提老母以知命玉佩为契约引子，让祂降下人间的化身圣母。”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是血菩提老母利用了你。”

“祂许诺你得到九幽地府的权柄，但你不是真正的神明，即便得到祂的敕封，也只能成为半神，你并不能完整使用九幽地府的神职……”

“而祂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当邪神的信仰在地上传播，当大地上的生灵被血祭，当圣母穿着你铸造的血霓裳在人间肆意杀戮，你觉得这份因果的代价，该让谁来承担？”

“这三者代表的罪衍都在你的身上，因果也在你身上……”

灰衣的白鹿灵怒道：“可是我已经打破了因果！我将自己的半身送入到了轮回之中，你也已经重新转世成人了！难道不是吗？”

“你只是我的半身，怎能质疑于我？！”

白鹿灵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没有质疑你，只是在告诉你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

“这世上有三件事物永远镇压在所有生灵的头上。”

“不管是人是神，还是畜生蝼蚁，都要被这三件事物所笼罩！”

“这三者，一为因果，二为宿命，三为轮回。”

“你切开半身，以为可以逃避因果，实际上不知道自己还在宿命的笼罩之中。”

“今日我重回九幽，和你团聚，这正是我们的宿命。”

“就算你再分十道分身，千道念头，重新投入轮回之中……宿命也会让她们重新回到这里。”

“纵然过千年万年，也绝对不会变。”

“你还没明白吗？血菩提老母骗了你，也利用了你对于夫君的爱。”

“当地狱和人间的通道被再次打开，我就被召唤回了地狱……毕竟，我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活人，我的根在你这里，你我的宿命就是留在这九幽之中，受尽凄苦。”

白鹿灵说话的时候十分冷静，似乎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

林萧听到这里，脑海里又出现了一些画面。

这些画面不断在他的脑海里面闪回，同时许多人的声音也朝着他的心头涌来。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绝对的黑暗过后，林萧的眼前陡然变得明亮起来。

他开始看见白鹿灵前世的记忆了……

他首先看到的还是那云海间的神殿，但却只剩下一个凄楚无比的女人。

她看到白鹿灵的脸上全是泪水，这些泪水落到地上化作一颗又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当年，他身死神灭之后，他的发妻，也就是所谓的鹿尊，白鹿灵的前世半身，用尽了所有办法想要复活他。

可是最后都失败了！

后来在一个机缘巧合之下，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件血菩提老母的信物。

她利用这信物和天外天达成了联系，也知道了血菩提老母的存在。

她知道血菩提老母是天下所有生灵的母神，所以觉得血菩提老母会有办法将她的夫君复活。

然后血菩提老母顺着她的祈求，给她指了一条通往黄泉的路。

并且用蛊惑的语言告诉她：“只要……只要能成为地狱的主宰，就能控制住所有的亡魂，这样你就可以在九幽找到挚爱夫君的亡魂。”

可等她真的抵达九幽，却发现林萧的亡魂已经不在，而是进入到了轮回之中。

所以她只能继续和血菩提老母做交易，她创造了圣母，血菩提老母则会亲自帮她剪开半身。

这样她就可以用半身进入轮回之中，去追林萧的转世，和他再续前世的爱恋。

可是剪开半身，要经历巨大的痛苦。

这等于五马分尸，将一个人灵魂活活撕裂开。

林萧没有看到这剪开半身的完整过程，他只看到白鹿灵流着泪，然后身心开始变得扭曲，好像整个人被装入到了某种容器之中。

在这容器之中，她的灵魂似乎化作了五彩的蝴蝶。

但蝴蝶脆弱的羽翼就在空中被一次次撕裂。

这蝴蝶就是她……

她或许经历了一万次，或者十万次撕裂身体的酷刑。

林萧只是在旁边看着，都已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头皮发麻，用双手拉下自己的脸，完全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爱情的话，他倒是希望这世上没有所谓的爱情。

那样就不会有这样比地狱还强烈的痛苦了。

但林萧又看到天上有一只血红色的眼睛，那一只眼睛显得很享受。

血菩提老母正在享受着这一切，享受着她的痛苦，同时享受着玩弄她命运的快乐，不是么？

这世上这样有趣的灵魂可不多见——一个执着于复活自己爱人的女人，虽然撞了一百次南墙，已经头破血流、伤痕累累，却也还是不会悔改。

站在邪神的角度来说，这样的灵魂可真是太有趣，也太美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样极致的痛苦之中，时间的流逝好像都会变慢。

林萧站在旁边看着，他第一次哭了……

眼泪簌簌地掉下来，完全不知所措。

天上的血光终于收束。

那血色的眼睛幻化成了一个人的形象，从天上降临。

血菩提老母在耳边用温柔的语气告诉她：“好孩子，你的半身已经剪开了哟。”

她虚弱地躺在地上，好像一条死狗，手中却多了一个发光的茧。

这个茧就是她的半身，可以进入轮回，追随林萧轮回转世的“她”。

至于另外半身的她，则要继续留在九幽之中，继续遭受这永无天日的煎熬。

剪开半身的她，那时眼中充满希望。

至少……还有一半的她可以留在人间，陪伴她的夫君。

……

可如今，经历漫长岁月之后，半身已经回归，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得到。

她的眼睛里面，剩下的只有绝望。

她做了很多事情，历经了无数苦难，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杀伤无数，将自己变成了所有邪教的祖宗，用尽了全部力气，也流尽了全部的血泪。

可最后得到的结果依然是——她和她的夫君都站在地狱之中。

没有幸福，也没有圆满，有的只是无尽的死气，以及无数亡魂，以及流淌不尽的血河。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宿命，那未免也太过残酷。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做，让自己消融成这世间的尘埃。

这样反倒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