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梦醒了

今天运气差、挖矿不够数的人，全都被管事直接摆手赶走，一口饭都没有。

有的人不甘心，站在称重处不肯走，低着头杵在原地，眼神又慌又委屈。可管事根本懒得搭理，扭头转身就走。那人站了半天，最后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离开，步子慢得离谱，两条腿像绑了沉甸甸的铅块，看着又累又绝望。

还有不少人虽然领到了饭，但三个硬窝窝头根本填不饱肚子，饿得心口发慌。

他们直勾勾盯着别人手里的干粮，眼睛发亮，喉咙不停滚动，一遍遍咽口水，满脸都是克制不住的饥饿和贪婪。

忽然，队伍边上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猛地站起来，大步冲到一个瘦小苦役跟前，抬手就去抢对方手里的窝窝头。

瘦小的人吓得身子一缩，两只手死死攥着干粮，拼尽全力不肯松手。窝窝头被捏得变形、压扁，碎渣子不停往下掉。

壮汉瞬间急眼，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矿场上炸开，听得人心里一紧。

瘦小的人直接被扇得摔倒在地，脑袋歪在一边，嘴角瞬间渗出血丝，手里的窝窝头也被壮汉一把抢了过去。

他趴在冰冷的石头地上，没哭、没闹、也没敢爬起来找人算账，只是低着头，小心翼翼把地上掉落的干粮碎渣，一粒一粒捡起来，全部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

周围站着几十个苦役，所有人都看见了全过程，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阻拦。

有人不忍心看，悄悄扭头移开视线；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假装没看见，满脸无奈和麻木。

远处的黑衣看守抱着胳膊，冷冷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脸上似笑非笑，跟看戏一样。他们半点不管、半点不问，在他们眼里，苦役打架、挨饿、受欺负都不算事，只有每天挖够矿石才算数，别的死活与他们无关。

林小阳把自己手里的窝窝头和咸菜吃得干干净净，连衣服上沾的一丁点碎渣都捡起来吃干净，一点不浪费。

吃完饭后，他起身走到旁边的小溪边，蹲下身用碗舀凉水喝。喝够了水，顺便把粗碗简单洗干净，老老实实放回原位。

随后他走回熟悉的墙根底下，靠着石壁坐下来。

他抬手解开手腕上的铁链，铁链勒了一整天，手腕上压出一圈深深的红印，边缘都发紫了。他轻轻揉着手腕，动作慢慢的、轻轻的，不慌不忙，脸上依旧没什么委屈难受的表情，早就习惯了这份疼。

揉了一会儿，他又主动把铁链缠回手腕，缠了两圈，认真打了个结，老老实实守着这里的规矩，绝不惹半点麻烦。

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他缓缓闭上双眼。

他不想睁眼，也不想看眼前的一切。

不想看抢饭打架的恶人，不想看被欺负不敢反抗的可怜人，不想看冷漠看戏、毫无人性的看守。看多了只会心里堵得慌，越想越难受。

他干脆放空脑子，什么都不想，安安静静靠着墙休息。太累了，浑身骨头缝都是酸的，多想只会头疼。

没坐一会儿，旁边轻轻蹲下来一个老头。

老头头发全白，满脸深深的褶子，眼窝凹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看着又老又弱，风一吹就能倒。

他安安静静盯着林小阳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带着心疼和唏嘘，过了好久，才用沙哑得要命的声音开口，嗓音粗得像砂纸磨铁皮：“孩子，你年纪这么小，根本不该来这种吃人受罪的地方。”

林小阳缓缓睁开眼，安静看着老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老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格外无奈，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完整的窝窝头，轻轻递到林小阳面前：“吃吧，我老了，吃得少，不饿。”

林小阳盯着那个温热的窝窝头，又看了看老头枯瘦沧桑的脸，迟疑着没有伸手接。

老头见状，也不勉强，直接把窝窝头塞进他手里，然后慢慢撑着膝盖站起身，脚步颤颤巍巍，转身就走。

走出去两步，他脚步顿了一下，微微停住，却始终没有回头，沉默两秒后，继续往前慢慢走远。

林小阳低头看着掌心的窝窝头，还带着一点残留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他把窝窝头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一股朴实的面香钻进鼻子里。

他没有张嘴吃，小心翼翼把窝窝头揣进胸口怀里，紧紧贴着心口。暖暖的温度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稍微驱散了一点浑身的冷意。

他抬手拢了拢衣服，把窝窝头牢牢盖住，再次背靠墙壁闭上了眼睛。

极致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他没撑几秒，就沉沉睡了过去。

太累了，身体和心里都累到了极点。

睡着之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自己家的灶房，家里的灶台柴火燃得旺旺的，火光暖暖的。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不停翻滚、冒泡，热气腾腾的。

他娘站在案板跟前，安安静静擀面条，白白的面皮被擀得又薄又平整，案板上撒着一层细细的干面粉，看着又干净又暖和。

林小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娘亲熟悉的背影，心里一暖，张口轻轻喊：“娘。”

他娘没回头。

他又抬高声音喊了一声“娘！”，背影依旧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回应。

他想抬脚跑过去找娘，可双脚死死挪不动。

他慌忙低头一看，自己的脚踝上紧紧锁着粗重的铁链，一头死死拴在灶台腿上，一头牢牢捆着自己的脚。

他用力挣了两下，铁链纹丝不动，越挣越紧。

他急得心慌，再次大声喊娘。

这一次，他娘终于慢慢转过了身。

可她脸上没有半点温柔，面无表情，眼神空空荡荡的，一片漠然，看着他就跟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

林小阳当场愣住，心里一下子空了。

只见他娘轻轻放下手里的擀面杖，一步步朝他走近，蹲下身，抬起手，慢慢摸向他的脸颊。

那只手摸上来的瞬间，刺骨的冰凉瞬间传遍他整张脸，冷得他浑身猛地一哆嗦。

骤然一惊，他瞬间从噩梦里惊醒。

外头天还没亮，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的几盏油灯在夜风里疯狂摇晃，火苗忽明忽暗，跳来跳去，阴森森的，跟坟地里飘的鬼火一模一样。

他依旧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一动没动。

他抬手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老头给的窝窝头。还在，只是早就凉透、硬邦邦的。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默默塞回怀里。

睁开眼也是黑，闭上眼也是累。

他再次靠回墙壁，闭上双眼，不再胡思乱想，静静熬着，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