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认亲

傍晚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太阳彻底落到山后，四周山野的光线慢慢变暗。

林小阳站在大槐树村村口，双脚稳稳踩在土路上。

他脊背刻意挺直，但是肩膀会时不时轻轻往下塌一下。

每一次轻微的呼吸，胸口肋骨的断裂处就会传来实打实的钝痛，牵扯得整片腰背发酸发僵。

他经脉尽碎，修为一丝不剩，现在就是一副实打实的凡人肉身，满身暗伤。

他身上穿着一身素色儒衫，是昨天在镇上新买的干净衣服，看着整洁斯文。

只是他抬手的时候，指尖会轻微发颤，动作比普通人慢上不少，能明显看出身体虚弱、带伤未愈。

脚边的小白狗，四条小短腿慢慢跟着走。

它脑袋垂得很低，耳朵耷拉着，走路安安静静，不乱跑、不乱叫。

但是它每走几步，就会悄悄抬一下眼皮，用余光偷瞄林小阳。

眼珠快速转动两下，又立刻低下头装作老实乖巧。

它浑身皮毛看着温顺，心底的恨意和不甘，一刻都没有停过，只是强行压着不敢表露。

小女鬼全程隐着身形，跟在林小阳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直盯着前方气派的林家宅院，安安静静陪着。

林小阳抬眼，视线顺着村口一路往里看。

两边的土路、田埂、老树、河道、山坡，每一处景象他都记得。

他眼神一点点放软，脑袋微微轻点，嘴唇轻轻抿紧。

这些地方，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玩耍、读书长大的故土。

十一年，整整十一年。

当年他8岁，少年高中小三元，轰动整个河间府。

名声响亮，前途坦荡，是整个家族、整个村镇最风光的人。

也是那一年，他突然离奇失踪，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半点踪迹。

官府查了数年，查无下落。

村里人年年议论，时间久了，所有人都默认，他早就死在了外头。

林小阳脚步缓慢，一步步朝着村子最深处走去。

越往前走，前方那座林家大宅就越清晰。

他走到大门口，脚步停下，双眼直直盯着院门。

记忆里小时候的林家院子，院墙低矮，木门老旧，看着普通简陋。

现在眼前的宅子，完全变了样子。

大门木板厚重扎实，漆面重新刷过，崭新规整。

门口两座青石墩摆得端端正正，表面擦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尘土杂草。

院墙比以前高出一大截，围得严严实实。

院子门口来来往往的下人，走路腰杆挺直，步子规矩，说话轻声细语。

门口时不时有马车停靠、下人搬送物资，看着排场极大。

林小阳盯着大门看了许久。

他眼皮一动不动，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愤怒。

只是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变得平缓厚重。

他心里清清楚楚。

林家这十一年的富贵，千亩良田、镇上商铺、家财万贯、免税免役。

这一切的根基，全部都是当年他少年苦读、拼尽全力考来的功名。

没有他的功名兜底，林家撑不住这十一年的安稳富贵，早就被重税压垮、家道败落。

只是，没人记得这件事了。

站定片刻，林小阳抬步，朝着门口两名守门家丁走过去。

两名家丁看见迎面走来的书生，立刻站直身子。

两人同时上下打量林小阳，眼神里带着客气，也带着明显的陌生和戒备。

两人对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脸上带着疑惑。

眼前这人看着斯文体面，但是面孔完全陌生，从来没在镇上村里见过。

左边的家丁往前半步，双手放在身前，语气客气谨慎：

“这位公子，您找谁？”

林小阳看着二人，神色平静，语速不紧不慢，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笃定：

“我找林家。我是林家二公子，林小阳。我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

两名家丁瞬间僵在原地。

两人身子同时一顿，脚步定死不动。

眼睛瞬间睁得极大，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上。

两人互相转头对视，眼神里全是彻底的难以置信。

林家二公子林小阳！

十一年前失踪的天才少年！

整整十一年杳无音讯，全村全镇都以为早就死了的人！

现在居然活生生站在大门口！

右边的家丁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脸上的镇定彻底消失，眼神慌乱。

他不敢质疑，也不敢怠慢，连忙弯腰拱手，语速飞快，声音带着颤抖：

“公子您稍等！小人马上通报老爷夫人！”

说完，他转身抬脚狂奔，冲进院子深处，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喊通报。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子深处一路往大门口逼近。

很快，一对中年夫妇跌跌撞撞跑了出来，是林小阳的爹娘。

二老头发大半花白，脸上皱纹密密麻麻，背也比以前驼了不少。

两人跑出院门的时候，脚步不稳，身子微微摇晃，明显跑得太急。

老母亲刚跨出门槛，视线一落在林小阳身上，整个人瞬间定住。

她双脚钉在原地，身体开始轻轻发抖，两只手立刻抬起来捂住嘴巴。

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一瞬间蓄满眼底。

她一瞬不瞬盯着林小阳的脸，眼珠都不敢眨一下。

眼神里又惊喜、又惶恐、又不敢相信，还带着十一年积压的委屈和挂念。

她怕这是幻觉，怕自己看错，怕空欢喜一场。

老父亲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又紧张地放下来，反复两次。

他胸膛大幅度起伏，呼吸又急又重。

双眼死死盯着林小阳，眼神紧绷，嘴唇不停哆嗦，半天发不出声音。

他脸上看着严肃，可微微发抖的下巴，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和紧张。

老母亲缓了好半天，才颤着嗓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开口：

“你……你当真……是我家小阳？”

林小阳看着二老苍老憔悴的模样，眼底神色微微松动。

他语气平稳，声音温和笃定：

“爹，娘，是我。我回来了。”

这一句落定。

老母亲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她想往前扑，又硬生生忍住，脚步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

双手抬在半空，想去触碰，又不敢碰到他，生怕一碰人就没了。

老父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眼神依旧死死盯着他，语气严肃认真：

“你若是我儿，旁人冒充不得。你左腰后侧，有一块月牙形状的胎记，是你独有的记号，你露出来我看看。”

这是家里最私密的标记，除了亲生爹娘，没有任何人知晓。

林小阳没有半点犹豫。

他抬手，轻轻撩起腰间长衫下摆。

动作缓慢平稳，露出腰侧肌肤。

一块淡白色的月牙胎记，清清楚楚印在皮肤上，位置、形状、大小，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二老亲眼看见胎记的一刻。

老母亲身子猛地一晃，眼泪流得更凶，肩膀一抽一抽的。

所有的怀疑、顾虑、恐惧，一瞬间彻底消散。

脸上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心酸。

就在这时，院子里又快速跑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体态富态，面色红润，是大哥林大山。

他快步跑来，脚步稳健，脸上带着匆忙之色。

他一出门，目光立刻锁定林小阳，脚步瞬间放慢，眼神紧紧打量，上下不停扫视。

紧随其后的大嫂，穿着体面绸缎衣裙，发髻整齐，面容端庄。

她刚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好奇。

看清门口书生的样貌、再听见爹娘的哭声后，立刻收敛神色，摆出温和得体的笑容。

只是她眼皮快速眨动两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很快又遮盖过去。

后面跟着年轻女子和一名秀才装束的男子，是林小阳的妹妹和妹夫。

妹妹跑出来的时候，脸上满是慌张。

看清林小阳的样貌，她眼眶瞬间泛红，脚步加快，嘴唇轻轻抿起，眼里满是酸涩。

几人站成一排，全部盯着林小阳，全场安静无声。

大哥林大山盯着那块胎记，又盯着林小阳的眉眼。

他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松开，脸上神色几经变换。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亲和的笑意，主动上前开口：

“真是二弟……真的是你回来了。这么多年，你总算回来了。”

大嫂紧跟着点头，脸上笑容温柔得体，语气和善：

“真是老天保佑，总算平安归家了，这些年爹娘日日挂念。”

妹妹走上前两步，声音带着明显哽咽，眼眶通红：

“二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所有人的神情、感动、欣喜，全部都是真实的。

久别重逢的欢喜，此刻没有半点虚假。

林小阳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一家人落泪感慨、面露欣喜。

他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只是安安静静看着。

他心里看得透彻。

此时此刻，家人的想念是真的，感动是真的，骨肉亲情也是真的。

可十一年太长了。

十一年的安稳富贵，十一年的坐享红利，十一年的衣食无忧。

慢慢的，所有人都会习惯这份富贵。

慢慢的，所有人都会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辛苦挣来的。

今日的情是真的。

林小阳微微抬眼，看着眼前热闹又温情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