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分家

院外官差的马蹄声彻底走远，村里的喧闹也慢慢平息。

林家正屋厅堂里，气氛却慢慢变沉。

下人们都退下去干活，堂内只剩自家人。

爹娘坐在主位上，身子彻底放松下来，脸上挂着安稳的神色。

刚才官府核验的惊吓彻底褪去，二老心里只剩踏实，不停抬眼看向林小阳，眼神温和。

大哥林大山坐在侧边椅子上。

他刚才陪着官差应酬的笑脸，一点点收干净。

他抬手慢悠悠端起茶杯，指尖用力扣住杯壁，喝得很慢。

喝完之后，他把茶杯重重落在桌上，手腕往下一压。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眼盯着桌面，不看人。

眉头一下一下皱着，嘴角平直，没有半点笑意。

大嫂坐在他身旁，一直悄悄盯着大哥的一举一动。

见大哥神色沉下来，她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温和的笑意。

她腰背绷得笔直，双手平放在大腿上，指尖悄悄互相扣紧，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安静等着大哥开口。

妹妹坐在角落，低头抠着衣角，不敢抬头看人。

妹夫端坐不动，眼神来回扫动，看出家里气氛不对，刻意装成中立模样，全程沉默。

林小阳坐在对面椅子上，身子坐得端正。

他伤势未愈，呼吸平缓，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眼神平静看着堂内众人，不主动说话，静静等着他们后续的动作。

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大山终于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林小阳身上。

他刻意叹了一口长气，肩膀往下塌了塌，脸上摆出一副常年劳累、身心疲惫的模样，语气沉重缓慢。

“二弟，说句心里话，你能活着回来，我是真高兴。

爹娘这些年天天想你、夜夜盼你，我也一直记挂着你。”

他说到这里，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抬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动作刻意明显。

“可你不知道，这十一年，家里太难了。

你突然失踪，杳无音讯，外人说什么的都有。

官府年年问、族里年年查、镇上人年年议论。

所有烂事、所有压力、所有养家的担子，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田里的庄稼、千亩良田的打理、镇上铺面的对账进货、人情往来、官府打点，

十一年，我一天没敢歇，一步没敢偷懒。

现在家里的家底、银子、田地、铺子，都是我熬出来、拼出来、一点点攒出来的。”

大嫂立刻转头看向林小阳，脸上带着和善的模样，语气温柔，字字都在帮大哥揽功。

“二弟，你真的不知道你大哥有多苦。

天不亮下地，天黑了对账，逢年过节还要应酬乡绅官府。

家里下人要养、爹娘要养、妹妹出嫁置办嫁妆，全是你大哥一手撑起来的。

如今家里这份富贵，完完全全是你大哥辛苦打拼得来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坦然自若。

全程绝口不提举人功名，绝口不提全家十一年免税免役、无税一身轻的根本依仗。

他们打心底里，已经默认这份家业本来就是他们的功劳。

爹娘坐在主位，听完这些话，双双点头。

母亲轻轻叹气，眼神里带着体谅，看向林小阳。

父亲微微颔首，面色严肃，默认大哥所言非虚。

林小阳全程静静听着。

他眼皮都没动一下，神色平平淡淡。

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不反驳，不争辩，只是冷眼旁观这一家人的心态。

林大山见爹娘默认、林小阳不说话，胆子彻底放开。

他身子再往前探半寸，眼神认真，语气诚恳，直接摊出底牌。

“二弟，如今你回来了，功名也核验稳了。

你是堂堂举人，以后要考仕途、要做官、要闯大前程。

家里这点田地商铺，对你来说不值一提，反而是拖累。

我看不如这样，咱们兄弟正式分家。

家里现存所有良田、所有镇上铺面、所有宅院存款、所有产业家底，

全部归我名下。

这些年是我守家立业，东西归我，合情合理。”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死寂。

妹妹猛地抬头，双眼睁大，嘴唇微微张开，眼神里满是吃惊。

她转头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下头，不敢吭声。

妹夫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赞同，依旧闭口不言。

爹娘神色微微僵了一下，没有生气，没有斥责。

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双双叹气，神色为难，却依旧没有反对。

大嫂趁热打铁，立刻开口补话，语气柔和，听起来处处为林小阳着想，实则步步算计。

“二弟，我们不亏你。

当初怕你失踪在外、断了香火，宗族做主，

把你大哥最小的儿子过继到你名下，给你续香火、守你这一房的功名。

如今家产归我们，孩子依旧挂在你的名下。

以后孩子读书、考童生、考秀才、考科举，

全都沾你的举人荣光，借你的功名铺路。

等于我们两口子辛辛苦苦替你养儿子、替你传香火、替你续后世。

你不用操心养家、不用操心育儿，只管专心走仕途。

这样分家，谁都不委屈，谁都不吃亏。”

这番话，把算计说得冠冕堂皇。

所有实打实的钱财产业，他们全部拿走。

所有需要担责、需要庇护的虚名香火、人情责任，全部留给林小阳。

林大山盯着林小阳的脸，眼神带着压迫，继续追问。

“二弟，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分家之后，兄弟各立门户，互不牵扯，家里也不会闹闲话、生矛盾。”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林小阳身上。

爹娘看着他，眼神带着劝说的意思，希望他点头退让。

哥嫂看着他，眼神带着等待，等着他默认这份不平等的分家。

林小阳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大哥、大嫂，最后落在爹娘身上。

他语气平静，没有怒气，没有波澜，只吐出两个字：

“可以。”

大哥瞬间肩膀一松，紧绷的脸立刻舒展。

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喜色，又强行压住，装作大度的样子。

大嫂嘴角悄悄上扬一点弧度，立刻又压下去，继续维持温和贤惠的神态。

二老见他答应，瞬间安心，连忙开口开始劝说、道德绑架。

母亲伸手抓住林小阳的胳膊，手掌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语气软和。

“小阳，你懂事。

你大哥大嫂确实苦，十一年守家不容易。

他们挣下这份家业，拿在自己手里，是应该的。

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是举人。

以后做官发迹，前程远大，根本看不上这点田产商铺。

做人要知足，要懂得感恩，不能寒了你大哥大嫂的心。”

父亲跟着开口，语气厚重刻板。

“分家是好事。

你有功名在身，不需要靠家里产业过日子。

有侄子替你继香火、守你一房，宗族脸面也好看，你就安安稳稳走你的仕途。”

二老句句让他感恩、句句让他退让、句句偏向大哥大嫂。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记得，这份家业的根，是林小阳拿少年前程换来的。

林小阳静静听着所有劝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本来就不在乎俗世钱财，家产给谁，他无所谓。

但这一刻，人心的凉薄、自私、理所当然，他看得彻彻底底。

人刚开始是感恩的。

日子久了，富贵久了，安逸久了，

所有人都会把别人的牺牲，当成自己的本分。

林小阳抬起眼，看着满心欢喜的哥嫂，缓缓开口，说出自己的条件。

“家产，可以全部归大哥。”

大哥大嫂脸上笑意更浓，彻底放下心来。

紧接着，林小阳话音一转，字字清晰。

“过继的侄子，不用了。”

这句话落下，大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他双眼猛地睁大，身子瞬间坐直，眼神里满是慌乱和不满。

大嫂脸色瞬间沉下来，脸上的温柔笑意彻底消失。

她双手猛地攥紧裙摆，指节绷得发白，眼神死死盯着林小阳，带着极强的警惕。

林小阳神色不变，继续平稳说道：

“我已经回来了。

我年纪正当，日后我会自己娶妻、自己生子、自己续我自己的香火。

不需要再过继别人的孩子顶我的名分、占我的功名红利。

侄子归还大哥名下，依旧是你林家嫡孙，不用挂在我这里。”

大哥瞬间急了，声音抬高几分，语气带着明显的恼怒和逼迫。

“二弟！你不能这样！

宗族早就定好了规矩！

孩子过继已定，岂能说改就改！

你这是让家里难堪，让宗族笑话！”

大嫂立刻接上，眼眶微微一红，刻意摆出委屈模样，语气带着指责。

“是啊二弟！孩子从小挂你名下，心里早就认你这个二叔了！

你现在一句话退回孩子，不仅伤孩子的心，外人还要说我们林家无情无义！”

两人瞬间撕破伪装。

刚才的和善、大度、体谅，全部消失。

一旦触及他们的利益，立刻翻脸争执。

堂上气氛瞬间僵硬对立。

妹妹吓得不敢说话，头埋得更低。

妹夫端坐不动，眼神冷淡，早已看透夫妻俩的私心。

林小阳坐在原位，脊背挺直，神色淡然，没有半点退让。

“规矩是人定的。

我人活着回来，自然改得。

我的功名，我的香火，我的名分，

只能归我自己，不归旁人。”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哥嫂，心里彻底通透。

十一年亲情，十一年安逸。

养出来的，全是理所当然的贪心。

所谓手足情深，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小白狗趴在林小阳脚边，耳朵动了动。

它抬头扫了一眼争吵的几个人，又快速低下头，继续装作温顺乖巧。

林小阳看着眼前争执不休的一家人，心底淡淡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