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人心冷暖

官府盖章备案的第二天一早。

林大山夫妻俩天没亮就起来了。

两人站在主宅院门口，背着手来回踱步。

大嫂手里攥着那份分家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手指一遍一遍摸着纸上的官府印章，眼神死死盯着，嘴角不停往上扬。

她走路脚步很轻，但是步子迈得急，整个人都透着踏实、得意。

大哥站在一旁，挺胸抬头，目视整座崭新气派的大宅院。

他抬手拍了拍厢房的木柱，又转头看向远处成片的自家良田。

他脸上一直挂着稳稳的笑意，神色舒展，浑身轻松。

家产彻底落定，全部归在自己名下。

虽然小儿子从二房名下退了出来，心里有一点点不痛快。

但这点不痛快，在满宅家业、千亩田地、镇上十几间铺面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夫妻俩全程没有半点愧疚，没有半点不安。

在他们心里，这一切本来就是他们辛苦十一年熬出来的。

同一时间。

林小阳简单收拾东西。

他没有行李绸缎，没有金银首饰，只有几件换洗的粗布长衫。

他单手拎起小小的布包，动作平静，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爹娘跟在他身后。

母亲走一步叹一口气，脑袋不停左右摇晃。

她抬手摸了摸路边光滑的青砖地面，眼神频频回头望向气派的主宅大院。

脚步拖拖拉拉，身子一直往后顿，满脸舍不得。

父亲背着手，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

他走路步子很重，每一步落地都很用力。

他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满，看着极其憋屈。

一家三口一路往后走，走到宅院最深处的老旧二进小院。

小院常年没人住。

院墙砖面坑坑洼洼，好多地方掉皮、开裂。

院内地边长满杂草，高低杂乱，堆着枯枝烂叶。

堂屋木门边缘变形，关不严实，推开的时候吱呀作响。

屋里桌椅老旧发黑，桌面布满划痕，落着一层薄灰。

房顶瓦片缺漏好几块，墙角潮湿起皮，处处透着破旧冷清。

能住，能遮风挡雨，就是简陋至极，寒酸至极。

林小阳进门之后，把布包放在桌边，抬手简单扫了扫桌面灰尘。

他神色平淡，脸上没有嫌弃，没有不满，没有委屈。

他站在院里扫了一圈，随后转身，安静站定。

爹娘一进院子，脸色瞬间彻底沉下来。

母亲站在院中央，左右看了一圈，眉头死死皱紧。

她抬手捂住鼻子，身子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满是嫌弃。

“这怎么住人？又破又潮，又脏又乱！

好好的大宅子不住，非要闹成这样！

放着荣华富贵不要，自己跑来受罪！”

她说话语速快，语气带着明显的埋怨。

一边说，一边不停跺脚，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气。

父亲走到屋门口，抬手敲了敲老旧的木门。

木门发出沉闷的破响。

他脸色更难看，转头看向林小阳，语气严厉。

“都是你自找的！

当初好好顺着你大哥，安分一点，守着功名享福，大宅住着，好日子过着。

你非要硬气，非要把侄子退回来，非要分家争那点脸面！

现在好了，大院没了，家产没了，只剩这破院子！

连累我们两个老的跟着你受苦！”

二老站在院里，不停数落，不停抱怨。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心疼林小阳，没有一句指责大哥大嫂贪心自私。

所有对错，全部算在林小阳头上。

林小阳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眼皮不抬，身子笔直，不反驳，不辩解。

脚边的小白狗，跟着跨进小院。

它刚一进门，立刻停下所有动作。

四条小短腿钉在原地，脑袋高高抬起，鼻子不停抽动，左右嗅闻。

它转头看了看破旧的院墙，又看了看满地杂草。

随后猛地转头，朝着前面大宅的方向张望。

往日它在主宅，天天有人专门喂食。

顿顿有肉，有糕点，有干净温水，日日清闲享福。

住的是干净厢房，躺的是柔软棉垫。

如今换到这个破院子。

三餐只剩稀粥、干硬窝头、一点咸菜。

第一天做饭，粗瓷碗端上桌。

稀粥清淡寡水，没有半点油星。

小白狗凑上前，鼻尖贴近碗口闻了闻。

瞬间往后退了两步。

它尾巴垂得笔直，耳朵完全耷拉下来。

它蹲在地上，脑袋扭向一边，一口不吃。

肚子饿得轻轻起伏，喉咙微微蠕动，明显饿得难受。

可它硬是死死憋着，坚决不碰桌上的粗茶淡饭。

它时不时抬头，抬眼看向林小阳，眼眶湿漉漉的。

又转头望向远处的大宅方向，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委屈呜咽。

全身动作，全是不痛快、不适应、受委屈。

隐在一旁的小女鬼，全程静静看着。

她飘在院墙边上，身子轻轻悬浮着。

她先看向闹脾气不肯吃饭的小白狗。

又转头看向不停抱怨、不停责怪的二老。

最后目光落在神色平静、一言不发的林小阳身上。

小白狗只是吃不惯粗茶淡饭，受不了落差。

可小女鬼看得清清楚楚。

林小阳失去的，是他自己少年拼搏换来的全部家业。

他背负的，是两位老人终身的养老。

他得到的，只有一座破院，和一家人的理所应当、反向指责。

小女鬼身形轻轻晃动，飘到林小阳身侧。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她眼底带着怒意，却强行忍住，不说话，不辩驳。

林小阳低头，看了一眼赌气趴地的小白狗。

他弯腰，把碗往小狗面前推了推。

语气平淡，没有责怪：

“能饱腹即可，没得挑。”

小白狗抬头看他一眼，又耷拉下脑袋，依旧不肯动口。

爹娘坐在桌边，看着这清淡的饭菜，脸色越发难看。

母亲拿起筷子，扒拉两下碗里的稀粥，直接放下。

她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满脸怨气。

“这辈子真是命苦！

跟着大儿子吃香喝辣，住大宅院，穿好衣裳。

到老了到老了，还要跟着小儿子住破院子、喝稀粥！”

父亲端着碗，小口喝着粥，脸色阴沉不说话。

每喝一口，眉头就皱一次。

林小阳全程沉默吃饭。

他吃得不急不缓，一口一口，动作平稳。

脸上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他心里彻底透亮。

人心就是这样。

当初他归来，全家真心欢喜。

日子刚安稳，利益一落地。

所有人的私心、贪心、自私、偏袒，全部露骨。

大哥拿走所有家产，心安理得。

爹娘受尽十一年富贵，转头怪他不懂事、连累受苦。

小白狗只是吃不了苦。

可这一家人的心，是真的冷。

小院安静冷清，风吹过破屋檐，发出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