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烈临雪魔狼
早已褪去的颜色 · 4559 字 · 约 11 分钟
北域的风,向来是带着刃的。
这四面的风雪,裹挟着昆仑墟万载不化的寒意,将天地间一切活物都逼得缩进各自龟壳般的护体灵光里。
整整七日七夜,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人头顶三尺,刮骨的风里掺着细如齑粉的冰霰,打在任何裸露的皮肤上,都像被千根绣花针密密地扎。
天地一白,吞噬了所有轮廓的白,连脚下三尺外的雪地都看不真切,人走在其中,如坠入一锅煮沸的牛乳,辨不清东南西北。
清寒火悬浮在众人围坐的中央,幽幽跳动着,像一颗被冻得缩小的心脏,却好歹撑开了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光晕所及之处,雪沫儿刚一触及便化作细微的白汽,嘶嘶地消散了。
蜷缩在附近的几道身影,面色这才从冻铁般的青灰里一点点泛出活人的血色来。
一位山羊胡的老散修最先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雾,雾气在火光里打了个旋儿才散。
“啧啧,这鬼天气……”
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心贴在火罩边缘贪婪地汲取着暖意,浑浊的眼珠瞥向天际。
那里,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细缝,漏下一缕淡金色的天光,像神佛睁开了一只慈悲的眼。
风势确然缓了,不再是鬼哭狼嚎的尖啸,而转为低沉的呜咽,能见度从三尺扩到了一丈开外,远方那些模糊成墨团的雪山轮廓,此刻竟显出了几分水墨画般的层次。
一个腰悬酒葫芦的壮汉伸了个懒腰,筋骨噼啪作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唉,熬过来了。可昆仑墟的机缘啊。”
他摆弄着腰间一枚残破的罗盘指针,那指针正疯了一样乱转:“咱们这等浮萍似的散修,也就是远观远观的命。”
“谁说不是呢。”
旁边一个面容清秀、眼窝却深陷的青年散修接话,他怀中抱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磕出的豁口,苦笑道:“可若不搏这一搏,往后的日子,连这豁口都补不上。
世家大族的小辈们,人手一件上品灵器,闯秘境如逛后花园,我等却要拿命去填每一道禁制。”
他抬起眼,眸子里映着跳动的清寒火,那火光却照不亮他眼底深处的黯淡:“都是命。”
一直缩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位兽族汉子耳尖微尖,瞳孔竖成一线,披着件灰扑扑的兽皮袄,这时闷声开了口。
他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撮雪,放在鼻尖下深深一嗅,又用指腹碾了碾,神色里带着一丝种族天赋赋予的笃定:“我们兽族,倒也不全靠搏命。”
他指了指脚下冻得坚硬的冰层:“地底三里,有火脉余温,雪下七尺,埋着几块年份不浅的赤纹石。你们人族的灵识扫过去,只当是寻常冻土,我却闻得出那股硫磺混着铁腥的味儿。”
山羊胡老散修叹了口气,下巴上的胡须随着叹息颤了颤,那声“唉”拖得老长,尾音消散在渐缓的风雪里。
他望着逐渐朗润起来的天色,眼底却浮起更深的忧虑,这般反常的平静,往往只是更狂烈风暴前的喘息。他收回视线,不再言语,只是将双手更深地探向那团清寒火。
......
江寒面无表情地看着闲聊的众生灵不知道想着什么。
炽灵和敖隐的分神之术已经有了初步的进展。
敖隐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分为两部分做事了。
炽灵更是妖孽,已经能够边修炼边去感知其他的东西,只是要做到江寒那样还很遥远。
俩人修炼结束也是看到了江寒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的样子。
敖隐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江寒肩膀:“想什么呢?”
江寒回过神来看着两人笑了笑:“想我们接下来的行程路线呢。”
炽灵则是叉腰看了看偷窥自己的兽族人俏脸微皱,美目散漫无聊地说道:“你这分神之术太过于深奥,我和这泥鳅这么多天才刚入门,不过边修炼边用自己的感知探查周围的感觉太美妙了!”说到最后炽灵俏脸浮现出一抹崇拜之色。
江寒看着炽灵的模样也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你们学着有用就好,以后我身上还有什么你们感兴趣的神通找我学就行。”
敖隐顿时就来了兴趣,想到了与江寒第一战时,江寒那近乎变态的本源衔接和招式连贯程度。
想到此事敖隐就变得火热起来,英俊的脸庞满是期待:“江寒我想知道你我第一战时为何你的本源调度会如此恐怖,你居然不需要一点点缓冲时间。”
说到此处,炽灵也摇曳着裙摆来到跟前,美目充满着期待看着江寒。
江寒看着俩人期待的样子平静道:“那是因为我所修功法以及高强度战斗的原因,以前我也和你们一样有这种缓冲时间。
但是当你熟练地与自身本源融为一体,战斗的肌肉记忆足够的连贯就可以达到这种效果,当然我并不觉得我经历的战斗比你们多,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我自身功法的原因,毕竟你们哪个不是出自于传承数千万年的大族。”
炽灵和敖隐相视一笑,懵懵懂懂点头似懂非懂,敖隐摸着下巴英俊的脸庞挂着些许疑惑思考着。
炽灵则是直接盘腿坐下在在脑海之中推演着什么,美目紧闭,俏脸舒展。
江寒看着俩人雷厉风行的修炼风格脸上写满了无奈。
这俩人只要得到一点机会就会立马进入修炼状态。
清寒火,毫无征兆地猛地跳动了一下。
江寒顿时感觉到了有东西靠近。
那簇幽蓝色的焰心陡然拔高半尺,像一只骤然睁开的竖瞳,将暖融融的光晕瞬间染上了一层冷冽的戾气。
盘膝坐地的江寒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那双墨色瞳仁里还残留着调息时的沉静,却在下一息尽数化为利刃般的锐利。
他腰腹发力,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骤然弹起,由静入动只在眨眼之间。
噌——
体内清寒火于刹那间轰然运转,冰蓝色的灵纹自他掌心蔓延而上,交织成一张精密的光网覆住全身。
江寒清晰地感知到,那股熟悉的力量正以稳定的节奏涌向四肢百骸,感知范围、灵魂触角、神识维度全方面暴涨了整整一成半。
周遭每一粒雪花的飘落轨迹,每一丝气流擦过衣袍的轻重,都如脉络般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之中。
“嗷呜!”
江寒顿时一惊,立马盘腿坐起,神色凝重地警惕着四周,手中蓝灰色能量汇聚,那是清寒火的力量。
此刻江寒的感知力量灵魂意识神识全面提升。
与此同时江寒的源天神眼也是骤然发动。
那枚竖瞳开合之间,仿佛洞穿了整片天地虚妄。
风雪在他眼中褪去了白色的伪装,烈风变得透明,雪雾如纱帘般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
于是,数里之外那些匍匐在雪丘背后的轮廓,便再也无处遁形。
密密麻麻。
众休息的生灵都是有些就惊恐地围在清寒火范围的周边。
江寒的源天神眼看穿雪雾,透过烈风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巨狼。
那些巨狼灰白色的毛皮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若非那一双双泛着妖异血光的竖瞳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刺目,常人怕是临到百丈之内都难以察觉。
那些巨狼体型庞大,肩高几与成人齐平,银灰色的鬃毛在风中如钢针般倒竖,每一寸肌肉都绷着暴戾的弧度。
它们缓缓压低了前肢,爪牙嵌入冻土,喉间滚动着低沉而绵长的呜咽,那声音像无数砂石在铁板上摩擦,令人牙酸。
江寒的瞳孔微缩。
围坐着的散修们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异样。
清寒火的异常波动将所有人从短暂的松弛中狠狠拽了出来,众人慌忙起身,背靠着背挤向清寒火的光罩边缘,兵器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兽族汉子竖瞳骤缩如针尖,鼻翼急速扇动,面色刷地惨白。
“是烈凛雪魔狼!北域的魔化物种!”
有些生灵一眼就认出了那眼眸泛着妖异血光的巨狼乃是北域的魔化物种。
江寒有些疑惑,眉眼微皱,有点感觉不顺畅道:“什么叫魔化物种?”
一位昆仑墟本土生灵立马解释道:“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一位极为强大的神明到访我们北域,虽说他强大至极,可是身上却是流淌出诡异的黑血,那些黑血滴落北域,沾染的生灵皆是失去理智变得嗜血狂暴,烈凛雪魔狼是我们北域十大霸主之一才能做到如此。
它们还尚存一些理智没有同类相残,其他的种群沾染黑血都是同类相残,最后种群只留下一位最为强大的个体。”
江寒听着这般诡异的东西顿时也来了些兴趣,只是这诡异的黑血想必是受了某种存在的创伤。
只是这种创伤为何会感染伤者的血液而导致这样的情况?
江寒静静听完,面上神色纹丝不动,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却有暗流翻涌。
黑血?神明创伤污染血液?
他脑中念头飞转,一页泛黄的手札残页忽然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蓝柔的记录。
那手札他反复读过许多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晰:
循海而行,见一孤岛。岛覆灰黑之色,寸草不生,却有无数血红眼目自迷雾中望来。
它们就那样看着我,血红着目光看着我,我整个身子都变得麻木,根本不知觉,若非有人拉我走,我可能会被留在那里。
江寒攥紧了掌心,清寒火的暖意隔着皮肤渗进来。蓝柔姑姑的笔迹向来从容,可那几行字写得分外潦草,墨迹在二字上甚至晕开了一团——那是她极少示人的恐惧。
如今相似的景象,居然出现在了北域。
呜——
一声拖长的狼嚎将江寒的思绪拉回现实。
结界外,最近的那头烈凛雪魔狼已逼近到不足二十丈,血红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清寒火的光罩,涎水从獠牙间淌落,滴在雪地上地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它喉中的低吼变得急促,前爪刨着地面,下一息便要扑将上来。
可。
野兽怕火,哪怕沾染那诡异的黑血失去理智亦是如此。
更遑论,江寒的清寒火更是恐怖的融合灵火。
单扶光一直沉默地立在江寒身侧半步之后。
此刻,他缓缓偏过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握着赤魔锋刀柄的五指微微收紧,骨节发出一串轻响。
他视线落在江寒侧脸上,声音压得又低又平,像磨刀石上推过的一刃,手中赤魔锋恐怖的赤芒直接震碎身侧的空间拱手道:“军主,要不要......”
他没有说完,但掌心赤魔锋刀鞘缝隙间漏出的那一线赤金色锋芒,已经将后半句答案照得明明白白。
那光芒太盛,太过锋利,以至于周围的空间都被震得微微扭曲,蛛网般的裂痕自刀身处向四周蔓延,发出细微的声。
江寒没有立刻回答。他迈步走到清寒火结界的边缘,负手而立,隔着一层薄薄的蓝焰光罩,与那头为首的巨狼对视不过三尺。
狼的血盆大口近在咫尺,腥热的腐气扑面而来,獠牙上挂着半凝固的黑红色冰碴,每一颗都如倒插的短匕。
可江寒的目光越过它的肩背,投向了更远处那片起伏的雪丘,那里,有更庞大的阴影在缓缓移动,像一座山在暗处转动身体。
良久,江寒收回视线,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稍纵即逝。
江寒思索片刻才是开口:“抓一只活的,他们之中肯定还有一位最强者,我们先了解这种生物,以防到时开战被打个措手不及。”
单扶光点了下头。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鞘中赤魔锋缓缓抽出一寸,那截刀身甫一暴露在空气中,便发出的一声清越长吟,好似龙鳞相击。
单扶光反手一压刀背,刀尖斜指地面,拖着赤金色的火星大步走向结界边缘。
每一步踏下,脚下的冻土都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裂纹里渗出灼热的灰黑色气旋。
那气旋越来越盛,缠绕着他的臂膀、肩背,将他的轮廓都模糊成一道如墨如血的人形剪影。
灵神境,那是江寒目前还远未能触及的层次,那股威压如山岳横移、江河倒灌,即便隔着清寒火的屏障,结界内外的散修们仍是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单扶光没看任何人。
出结界的一刹那,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赤交织的流光,拖曳着数丈长的赤金色尾焰,直直撞入狼群腹地。
未闻人声,只有刀锋撕开血肉的闷响,一下接一下,短促而密集。
狼嚎声接二连三地炸开,起初是暴怒的咆哮,而后迅速转为凄厉的哀鸣,像被掐住喉咙的困兽,断断续续,一声比一声低,最后只剩风雪里翻滚的呜咽,断线的红珠般洒在苍茫白雪之上,触目惊心。
结界内,鸦雀无声。
只余清寒火的焰舌舔舐着空气,发出轻微的脆响。
江寒负手而立,垂着眼,望着地面上那些被热浪融开的小小水洼,神色沉静如古井。
他的手仍笼在袖中,指尖却一下一下地轻叩着腕骨,那节奏不急不缓,像在默算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一扇门,在雪幕那边缓缓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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