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油尽灯枯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的声响刚落，宋妍便在榻上缓缓坐直。

面上的惨白一寸寸退成薄薄一层血色，呼吸也由轻浅归复平稳。

眼底那口枯井似的沉暗一寸寸化开，连指尖都透出暖意。

五个孩子齐刷刷抬头看她。弘昭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婉瑶鼻尖微红，却抿唇笑了。

弘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色。

弘昭一直站在稍远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灯影在他脸上晃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晰：

额娘，你是要走了吗？

宋妍微微一怔——她没想到弘昭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其实……

弘昭垂下眼，声音很轻，我们在府里的时候，就知道额娘不是普通人。还有弘暟和淑和妹妹……

婉瑶也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之前我撞到过，额娘房里突然出现白光，然后园子里的花草一瞬间……，余光却瞥见怀瑾的动静。

怀瑾不知何时已挪到了榻边，两只手紧紧攥着宋妍的衣袖，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她抿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妍的侧脸，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凭空消失。

婉瑶那句撞见白光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又咽了回去，只轻轻补了一句：反正……我们心里都明白。

宋妍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五个孩子的脸。

你们都已经长大。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可想好之后的路，怎么走？

弘晅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语气却已经恢复了从前背功课似的认真：额娘，我就想当个闲散王爷，富贵过一辈子。园子里莳花弄草，逗逗鸟，再娶个温婉贤妻——如此便好。

宋妍笑了：

婉瑶跟着脆生生地道：我是公主，阿玛已经允了我不必远嫁，公主府在建了。额娘放心，我就在京城里，哪儿也不去。

宋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弘昭。

弘昭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顿：

额娘放心。我会留在阿玛身边，守好这江山。

宋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又看向怀瑾。

怀瑾站在最后面，两只手还攥着那片被她揉皱的衣袖，眼圈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声音小却执拗：

额娘……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宋妍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可以。不过——不是现在。

怀瑾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星星落进了眼眶。

她伸出小拇指，颤巍巍地勾住宋妍的手指：一言为定！拉钩！那我等着额娘来接我！

宋妍由着她勾着，另一只手从腕上褪下一枚素玉镯子，轻轻套进怀瑾的手腕：以此为凭。时候到了，额娘定来接你。

怀瑾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啪嗒掉下来，却笑了。

宋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又落向淑和。

十二岁的少女身姿初成，站在怀瑾身旁，眉眼间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折好的信，递给宋妍。

宋妍展开，是弘暟的笔迹，寥寥数行，说热河行宫外有一处山谷，山高水远，人迹罕至，正适合清修。

末尾附了一句：已备好四间静室——三间留给额娘与妹妹们，一间我自用。柴米不缺，只等你们来。

宋妍合上信纸，抬眼看向淑和。

淑和轻声道：我也跟额娘走。热河山高水远，正好清静修行。我愿意去。

宋妍眼底终于浮起一抹真正的、松弛的笑意。

她轻声道，既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弘昭忽然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声音还是微微哽住：额娘……儿子还能再见到你吗？

宋妍轻笑一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当然。

几日后的清晨。

刘太医跪在丹房外的回廊上，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里头传来贾云升不紧不慢的诵咒声，混着丹炉里炭火毕剥的轻响。

一缕青烟从窗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药香还是硫磺的怪味。

刘大人，身后的小太监压低声音，您都来三趟了，贾道长他——

再等等。

刘太医喉头干涩，声音哑得厉害。

他昨夜一夜没合眼。

宋贵妃服下第一粒九转金丹后，脉象非但没有稳住，反而在子时骤然变得浮数如沸——像一锅将熄的汤被人猛地添了一把火，咕嘟咕嘟翻上来，眼看着就要烧干。

他本该立刻禀报皇上。

可昨夜皇上从贵妃殿中出来时，那副模样——眼眶赤红，下颌绷得像刀锋，谁敢上去触霉头？

更可怕的是，他隐约听见苏培盛在廊下低声吩咐：贵妃娘娘的脉案，没有皇上口谕，谁也不许往外传。

刘太医只觉得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冷。

一声，丹房门开了。

贾云升披着浆洗发白的青灰道袍，麈尾搭在臂弯，面色红润、眼角舒展，仿佛丹炉里的火气全进了他自己的经脉。

刘太医？

他微微一笑，露出两颗略黄的门牙，你来得正好。金丹巳时便能出炉，劳烦你等会儿送过去。

刘太医猛地站起身，膝盖一阵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贾道长！他

声音发颤，贵妃娘娘昨夜脉象浮数、汗出如油，这丹药——

无妨无妨。

贾云升摆摆麈尾，语气轻飘得像在赶一只苍蝇，此乃药力攻邪，排浊外透之象。再服两粒，浊气排尽，自然回稳。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刘太医，皇上如今求的是二字。你若此时说丹药有碍......

他没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又进了丹房。

刘太医攥拳立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行医三十载，太医院头把交椅，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那丹药里分明掺了朱砂、雄黄，分量不轻。贵妃精血枯竭，再经这两味大热大毒之物一激，无异于抱薪救火。

可他能说什么？皇上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