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世界九：功不唐捐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袁博士和研究人员骇然转身。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一名研究员失声询问，手悄悄按向警报按钮。

“别动。”

岁星的目光扫过他，明明没有实质性的威胁动作，却让那研究员僵在原地。

“你是岁星吧？没想到，你竟然能找到这里来。”袁博士满脸都是被打断的不悦，他上下打量了岁星一眼，“怎么，你还想到这里搞破坏吗？”

岁星反问：“这些非人道的地下研究，不应该被破坏吗？”

“愚昧。”袁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老派学者的执拗，“淘汰劣质基因，规训无序人性，让人类摆脱病痛与纷争，这是文明的进阶。胚胎编辑是择优而生，生后修正是查漏补缺，双轨并行，能造出绝对完美的新人类，你不懂这份伟大。”

岁星看着那巨大的全息投影：“剔除疾病，强化体能，统一心智，规训性格，锁定外貌……从胚胎到成人，从基因到意识，你们造出的是标准化的傀儡，还是新人类？”

袁博士极不认同地摇头：“纠正一下，是优化。疾病、脆弱、低效、不可控的情感、无意义的个体差异……这些都是阻碍人类迈向更高等文明的累赘。我们只是在做自然选择应该做，但效率太低的事情。那些胚胎，他们将天生更强壮、更聪明、更少病痛。而那些接受后天强化的个体，将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智慧，以及绝对忠诚、高效的思维模式。这将是一个没有内部损耗、没有无谓冲突的完美社会形态的基础。”

岁星直接戳穿：“你们不过将他们当成所谓完美社会的基石。”

“个体意志在种族整体进化面前，微不足道。等新世界建立，他们会感激的。”

“不会有新世界。”岁星摇头，“你们无权决定谁该被牺牲，也无权定义什么是完美和高效。生命的价值也不在此，而在于其独一无二的存在本身，在于拥有选择、感受、痛苦、欢欣的完整权利。你们所做的，是彻头彻尾的反人类罪行。”

“执迷不悟。”

袁博士后退两步，折身在隐蔽的控制面板上输入了某串指令。

低沉的能量嗡鸣声瞬间充斥整个指挥中枢。

无数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密网格纹路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空气中仿佛瞬间凝结了某种胶质，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束缚力场从四面八方压向岁星。

这是高能生物力场束缚网，基地最顶级的安保措施之一。一方面为了防止外逃，另一方面为了净化入侵。

力场不仅压制肉体行动，更能干扰生物电信号，让人肌肉麻痹，神经反应迟缓，如同陷入深海淤泥。

岁星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沉，无形力场像无数只压来的大手，试图将她牢牢按在原地。

袁博士看着在力场中难以动弹的岁星，扶了扶眼镜，依旧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学者腔调：

“看到了吗？个体再特殊，在系统性的力量面前，也微不足道。我们筛选、编辑、强化、规训，是为了让人类这个种族以更高的效率、更稳定的形态存续下去。集中资源培育更优秀的个体，这本就是宇宙间的真理。这里发生的一切，痛苦也好，牺牲也罢，都是为了更光明的未来。你的体征很优秀，我将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这个沉溺于过往陈旧观念的个体，体会到优化的伟大。”

岁星在强大的力场下，微微低着头，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似乎真的被压制住了，连说话都变得困难。

袁博士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他不再多言，准备下令将岁星彻底制服，她本身就是一个极其珍贵的实验样本。

然而，就在他即将再次操作控制面板的刹那，岁星垂落的右手食指颤动了一下。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淡金色光芒，从她指尖悄无声息渗出。

金芒如电，贴着地面，以远超肉眼捕捉的速度，沿着金属地板下复杂的能源管线，游走到袁博士脚下的控制台区域，并钻入控制台侧后方极其隐蔽的物理接口。

刹那间，伴随着高频震动，尖锐的警告响彻，空间内网格纹路的幽蓝转为赤红。

袁博士骇然低头，控制台主屏幕上，代表基地自毁程序的猩红色界面，被强制跳了出来，上面需要最高权限生物信息验证的确认按钮，正在被无法控制的力量模拟按压下去。

“不！”

袁博士扑向控制台，想要阻止。

但已经太晚了。

比之前束缚力场启动时剧烈百倍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山腹基地开始发出垂死的咆哮和战栗，电子合成音在每一寸空间回荡：

【最高警报！基地自毁程序已由终极权限触发！所有数据及样本将于180秒后格式化。】

“你疯了？”袁博士猛地转向岁星，目眦欲裂，“立刻停下！你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有多宝贵吗？就算你毁了这里，实验数据在全球有几十个备份，你这样做，除了拉着我们一起死，有什么意义？你这个疯子！”

周围的研究员也全都吓傻了，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尖叫着试图冲向根本不存在的逃生口，但紧急通道已被自毁程序自动锁死，指挥中枢内一片混乱。

红光在岁星眼底翻涌，原本压制着她的力场因能源被优先供给自毁系统而开始减弱。

她站起身，先前被力场桎梏的滞涩尽数褪去，只剩沉静如寒潭的目光，直直落在袁博士身上。

“数据可以备份，实验室可以重建，但今天这场毁灭带来的警醒，不可磨灭。”

伴随着她的话语，基地深处传来更恐怖的爆炸。灼热的气浪和呛人的烟尘开始从通风口倒灌进来。

袁博士瘫坐在控制台前，嘶吼道：“你是不是又在直播？想让外面的人看我们的笑话，看这里被毁掉？我告诉你，没用的！等这座基地化为灰烬，等你我都化作焦土，世人只会短暂地议论这场灾难，转发你所谓的正义宣言，用几句轻飘飘的谴责满足自己的道德优越感，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回到庸碌的生活里，为柴米油盐奔波，为鸡毛蒜皮争执，继续被疾病缠身，被内耗拖垮，重复着千年不变的愚昧与沉沦。你的直播，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除了毁掉当下的成果，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是直播。”岁星回答。

袁博士和几个研究员闻言，不知为何，心里竟然莫名地松了口气。不是直播，至少，最耻辱、最狼狈的死亡过程，不会被外界看到。

然而，岁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刚松了半口的气，瞬间又堵在了胸口。

“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已被记录。”岁星看着即将被摧毁的罪恶渊薮，又看了一眼那些被囚禁的无辜生命所在的方向，“因既已种，无分大小，无分显隐，藏于气运流转之中，伏于世事变迁之内，缘法一至，便会破土结果，丝毫不差，分毫不错。因果从无虚妄，行止未有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