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潼关打援
明月与俊麟 · 3609 字 · 约 9 分钟
黄土官道从陕州延伸向西,扎进陕甘高原褶皱里的岭峦深处。
天阴得像一块沉铁,刺骨的穿堂风在峡谷间呜呜作响,刮得两侧干枯的灌木抽打着岩石。
这是一支漫长得看不到头尾的队伍。山西提督周卜世骑在干瘦的战马背上,脸色被寒风吹得青紫。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马蹄踩在冻得坚硬如铁的黄土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从太原和大同抽调的八千山西绿营,加上河南巡抚凑出来的万余标营兵,两万号人,拖出了二十多里长。
“提督大人,后队伍又拉开了五里。”副将勒马靠拢过来,步子歪斜,嘴唇冻得发乌,“从出陕州到现在,七天走了二百一十里。步卒脚上全泡了,昨儿半夜在野外露宿,光冻死和逃跑的就有三百多号人……再这么撵,到了潼关,人全折光了。”
周卜世眼皮跳了跳,按在鞍鞯上的手僵硬无比。
一天三四十里,在关外老八旗眼里是笑话,可对这些四个月没发足饷、穿着薄棉袄的关内绿营兵来说,已经是咬着牙在拿命填。
“不能停。”周卜世的声音干瘪得像风干的树皮,“西安是陕西的肚脐眼。西安若丢了,明军出潼关就是洛阳、开封。皇上的旨意三道比三道急,慢一步,本将这颗脑袋就得先悬在太原城门上!”
“可……可是前面就是潼关夹谷了。”副将指着前方逼仄的山道,眼里露出一丝不安,“这地界,要是存了伏兵……”
“哪来的伏兵?”周卜世打断他,语气冷硬,“孙思克和朱和璜的主力在西安,西安城高十仞,池深数寻,金城汤池,雄镇西北,短时间他拿不下!”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依着兵家常规,围城打点,分兵是大忌。
可周卜世算漏了一件事——明军攻破西安,压根没费多少力气。
潼关以东,三十里夹谷。
山脊上的积雪融了一半,掺着黄泥,凝结成坚硬刺骨的冰渣。
苏间趴在乱石堆后,半个身子陷在地窝子里。身上裹着反穿的羊皮褂子,杂草与枯枝黏在皮子缝里,与周围的荒山融为一体。
在他身后,靠山背风的凹地里,两千多骑兵和三千靖武营步卒正无声地猫着。马匹嘴上全套着革制麻袋,连嚼子都裹了布。几百名火铳手把火绳藏在竹筒里,只有微弱的青烟从泥土缝里渗出来。
苏间趴了六天。
六天里,他啃的是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炒面面饼,喝的是抓在手里的碎雪,连呼出的白气都得拿袖子捂着。
孙思克给他的命令极其干脆:“两省绿营缺衣少粮,强行军必乱。在潼关峡谷截住他们,只击前锋,破其胆气。”
“头儿,来了。”斥候像一条泥鳅般沿着山沟滑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清军前锋过了桃林寨,打的是山西提督周卜世的旗号。队列拉得很长,辎重车全脱节了。”
苏间缓缓抽出腰间的雁翅刀,将刀柄在湿冷的手掌心里转了半圈。
“传令给两翼骑兵,等谷里的火铳响过三轮再冲。”他冷冷吩咐,“告诉兄弟们,别管掉队的辎重,只管照着大旗和骑兵砍。降者剥去铠甲集中看管,反抗的……不留口子。”
峡谷内,空气阴冷刺骨。
山西绿营的前锋标营约两千人,正在狭窄的隘口里缓缓蠕动。道路两旁是陡峭的黄土坡,土坡上面盖着密密麻麻的酸枣树与干枯的黄草。
战马的鼻息喷出白雾。前面的马弁忽然拉住了缰绳,有些不安地抬起头。
太安静了。
除了寒风卷着沙石打在树干上的“沙沙”声,偌大的峡谷里,连一声鸦鸣都没有。那些平时在灌木丛里觅食的野兔和飞鸟,仿佛全死光了一样。
“停下!快停——”
马弁的呼喊还没彻底落音,山脊上方猛地炸响了一声沉闷的炮响!
“轰!”
紧接着,两侧数十步高的黄土坡顶上,如暴雨般砸下一排排火铳的铅弹!
“噗噗噗——!”
骨肉被打碎的声音在狭窄的谷地里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回响。重铅弹近距离撕裂空气,带着极高的灼热打进人人体内,将骨头撞得粉碎。最前排的数十名清军步卒连盾牌都没来得及举起,胸口便爆开数个碗口大的血窟窿,鲜血如瀑布般溅在冰冷的黄土墙上。
后排的骡马受惊,昂头狂乱地拥挤人立,铁蹄重重踏下,直接将摔倒在地的士兵脑壳踩碎,脑浆掺着红白泥浆溅满道路。
“伏兵!有大明伏兵!”
混乱瞬间像瘟疫一样蔓延。
苏间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两坡之上的靖武营火铳手三排轮射,硝烟带着浓重的硫磺味瞬间漫满了整条峡谷。在铅弹与箭雨交织的死亡区域里,被挤在隘口里的山西绿营根本无法展开阵型,前后踩踏,哭嚎一片。
“冲过去!向前冲出去才是活路!”周卜世在队伍中段拔出战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他抽刀连砍了两个往回逃窜的逃兵,试图收拢队形。然而,后方的河南绿营听到前面的枪炮声,早已吓破了胆,辎重兵抛下粮车,呼啦一下向后溃逃,将后路堵得死死。
就在清军进退两难之际,谷口方向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杀——!”
埋伏在坡后的两千三千营精骑,如同一柄烧红的铁剃刀,从斜刺里的隘口横向插进了清军的腹地。
这些配着长刀和重短铳的精锐骑兵根本不需要复杂的战术,他们借着俯冲的马势,在拥挤的人堆里横冲直撞。马刀挥舞处,残肢断臂飞溅,滚烫的热血喷在雪地上,滋滋冒着白烟;重马蹄踏过,把挣扎的人躯碾得咔咔作响。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在狭窄地形里的单方面屠杀。
周卜世被数十名亲兵护在中间,左冲右突。一匹明军战马呼啸而过,长枪如毒蛇般刺出,带起的恶风直接将他身边的亲兵队长挑飞落马!
周卜世挥刀格挡,只觉得手臂剧麻,手中的战刀被一股沛然巨力震得飞了出去。没等他拔出备用的佩剑,斜刺里一柄沉重的马枪柄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咔嚓一声胸骨断裂的脆响,周卜世大口喷出鲜血,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的冰渣里。
两只沾满血污的皮靴踩在了他的胸口上,冰冷的刀锋瞬间贴上了他的脖颈。
“山西提督周卜世?”苏间翻身下马,冷冷地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老将。
周卜世大口喘着气,嘴唇边全是带泡的血水:“你们……你们分兵打潼关……西安城下的重兵……难道不要了?”
苏间面无表情地撕下一角布条,擦拭着刀上的血迹:“西安四天前就破了。大明已经接管关中,周提督,你这两万人,来晚了。”
周卜世浑身剧烈地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他像是一条脱了水的死鱼,瘫软在黄土泥水里,发出了极度绝望的嗬嗬声。
这场伏击战从响枪到结束,不过半个时辰。
两万由两省凑出来的绿营援军,除了一前一后溃散在山沟里的数千残兵,整整八千主力被死死卡在峡谷里。丢下的粮车、火药、号衣和刀枪,沿着峡谷铺了数里长。
几名明军骑兵押着一个半路截获的清军探马走了过来。那探马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跪倒在泥地里。
“报……报大人,小人是从西安方向跑回来的……”探马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满城破了,陕西巡抚自尽……关中八县,尽数挂了大明的日月旗……”
伏击圈周围的明军将士一片静默,随即暴发出冲天的欢欢呼声!
苏间站在冰冷的黄土坡上,看着满地的狼藉与投降的清军俘虏,眼中没有多少喜色,只有一股冷冽的平静。
关中失陷已成定局。
三日后,平凉城外。
风雪压得帐篷呻吟不已,风吹过木栅,发出如恶鬼抽泣般的呜呜声。
平凉城墙上,王辅臣头戴凤翅盔身披山文甲,冰冷的甲片贴着皮肉,冰得刺骨。他正拿着单筒望远镜,冷冷注视着城外清军的大营。
明军在关中大胜的消息早已在城内传开——山西、河南两省援军在潼关全军覆没,周卜世被擒!
王辅臣猛地一拍冰冷的城砖,发出了肆意的狂笑:“好!打得好!孙帅,真他妈有两下子!”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几十个眼眶凹陷、但目光狠戾的亲兵大声道:“传令下去!把城里剩下的马料全煮了!告诉兄弟们,城外的清兵已经成了没娘的孩子,大明主力随时会杀过来!给老子咬牙守住,破敌就在这几天!”
而在城外,清军中路大营里,气氛则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炭盆里的湿木炭偶尔噼啪跳开一道火星,旋即又熄灭下去,连一丝温热都散不出来。
正蓝旗统帅毕力克图、安西将军阿密达,以及陕西提督王进宝,三人围坐在微弱的炭火旁,久久无人开口。
案头上,放着两份刚到的军报:一份是西安失守;另一份,是潼关援军,周卜世兵败被擒。
“全完了……全完了……”阿密达失神地呢喃着,原本强悍的满洲将军,此刻眼角竟有一丝抽搐。
后路断了,粮道没了,连期望中从关内调来的两万援军,也变成了投降的俘虏。
王进宝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用手指抠着佩刀上的铜饰,将那黄铜兽面撕扯得微微变形。他的绿营兵早已在崩溃的边缘,这道消息一旦泄露下去,明晚大营里就会爆发惊天的哗变。
毕力克图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发现,他们这三路不可一世的清军精锐,原本是来围剿王辅臣的,可如今,自己却在这寒风凛冽的平凉城下,变成了一群孤立无援的瓮中之鳖。
而在潼关以东,明军早已打扫完了战场。
战吏拿着小算盘和硬黄纸,挨个清点着缴获:三千四百余杆火铳、四十六门抬枪、九百余匹杂色战马,以及堆积如山的四千余领血衣与号衣。
数千名降兵被剥去了清军号衣,双手用麻绳绑成长串,由几百名明军骑兵押送着往西安方向解剃;那些被砍烂的粮车与无法带走的废弃刀枪,被一把火点燃。
冲天的大火在冰冷的黄土峡谷间猎猎燃烧,黑烟滚滚,直冲阴沉的天际。
苏间翻身上马,按了按头上的铁盔,冷眼看着被大火吞噬的壕沟。
“收队。”他冷声下令,“回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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