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仁济院
蚕可爱 · 4217 字 · 约 10 分钟
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后布帘被掀开,走进来一位中年大夫。
他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半寸短须,身上的青色长衫浆洗得一丝不苟,袖口沾着淡淡的药草香,一看就是常年浸淫医道的人。
大夫的目光先不着痕迹地扫过房间陈设,随即落在朵兰攸头上——那顶帷帽檐角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都罩住了。
大夫的视线在帷帽上顿了顿,又移到朵兰攸悬着的左臂上,眉头微蹙着上前:“二位看骨伤?”
话音落时,他又补了句关切的问询,“看你把帽子戴得这样严实,莫不是头部也有不适,或是怕风?”
朵兰攸闻言,喉间溢出一声带着隐忍的闷笑。裹在帽纱里的声音带着几分忍痛的沙哑,却硬是挤出三分轻佻的玩笑意味:“劳大夫挂心,我样子丑,这两日已经把人吓晕好几次了,还是挡着些好。”
穆风眠知道他在打趣多吉,忍不住也勾了勾唇角,随即敛了笑意,上前一步语气诚恳道:“大夫,我兄弟昨日在色葭山遇到塌方,被落石砸中了胳膊,我临时给他接了骨,心里没底,想请您再看看。”
塌方是石垣部秋季常见的意外,大夫早已见怪不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在朵兰攸面前的凳子上坐下,指尖搭在诊床边缘,准备检查。
朵兰攸抬手解了衣襟系带,将左臂的衣袖褪至手肘。
他身形偏瘦,肩线利落分明,臂上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透着常年习武的紧实感,肌肤透着干净的瓷白,唯有上臂断骨处最为触目——皮肤被戳破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还渗着暗红血珠,周围的皮肉肿得发亮,青紫瘀斑顺着臂骨轮廓蔓延开,将断裂处衬得愈发清晰。
大夫伸出指节修长的手,先没碰骨折处,指尖悬在那道渗血的伤口上方顿了顿,眉头微蹙:“这伤口是断骨戳破的?有没有清理过?”
待朵兰攸摇头,他才收回目光,指尖带着常年捻药的薄茧,轻轻捏了捏他的臂骨,从断口处缓缓向上摩挲:“还好只是肱骨骨折,没伤着经脉。受伤多久了?昨日伤口可有渗血?”
“昨日下午伤的,当时只顾着接骨,没来得及处理伤口,今早渗了点血。”朵兰攸配合着回答,声音因忍痛而稍显低沉。
那道藏在暗中的视线还在,他能感觉到。
大夫解开穆风眠绑的夹板,用指腹细细探查断骨接口,随即赞许地点点头,眼中露出几分欣赏。
“后生手法不错,接得极正,火候很足。就是夹板绑得松了些,夜里翻身怕是动了位置,有些移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要紧的是伤口,断骨戳破的创口最易感染,得先清创敷药,再固定夹板。”
他起身走到墙角的药箱旁,先从下层抽屉取出一小罐烈酒、几叠灭菌的细纱布,还有个装着淡黄色创伤药膏的瓷盒。用干净竹片挑出药膏在纱布上涂匀,又蘸了点酒,“烈酒消毒最是彻底,会有点疼,你忍忍。”
话音未落,沾了烈酒的纱布已触到创口。断骨戳破的伤口本就敏感,烈酒浸透的瞬间,连空气都似带上了灼意。
朵兰攸坐在诊床上纹丝不动,只在纱布落下的刹那,指节猛地攥紧了床沿,却自始至终没发出半声痛哼。
大夫看在眼里,动作愈发轻缓,擦净血珠后换了沾药的纱布,小心翼翼敷在伤口上,特意避开渗血的破损处。
处理完创面,才从上层抽屉取出两块打磨光滑的杨木夹板,挑出青绿色的活血消肿药膏,用竹片均匀涂抹在另一块纱布上,走到朵兰攸面前,顺着臂骨轮廓敷在肿胀处,确保药膏完全覆盖淤青范围。
大夫固定好夹板,拿起三角巾准备系在朵兰攸颈间,穆风眠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抢过三角巾,掌心沁出薄汗:“我来,我来!他怕痒,我熟稔些。
那大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极有教养地收回手,只温声道:“接下来每日换一次药,切不可提重物,静养一月左右就能痊愈,只是愈后要循序渐进地活动,免得肌肉僵硬。”
大夫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开方子,一边写一边细细叮嘱:“我给你们开三日内服的汤药,活血化瘀的效果最好。三日后务必再来复诊,我看看恢复情况,好调整药量。”
穆风眠接过方子仔细折好,匆匆付了诊金,扶着朵兰攸快步走出澄心堂,出门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账房先生正低头拨算盘,并无异常。
两人刚转过街角,诊疗房墙面一块不起眼的青砖突然轻轻凸起,紧接着缓缓向外移动,露出仅容孩童钻过的狭小洞口——
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正像狸猫般从缝隙里钻出来,腰腹贴紧石壁,四肢发力,指尖抠住洞口边缘轻轻一撑,便稳稳落在地上。
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她穿着一身灰布短衫,头发简单绾成个圆髻,,眉眼细长,紧身的衣服上还沾着石壁里的灰,刚才就是透过暗格的细缝,将两人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她没敢耽搁,抬手在脸上一扫,指尖带着的易容粉瞬间定形,不过瞬息,原本瘦小的女子轮廓就变得硬朗起来,俨然成了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人。
她转身从墙角药箱里抽出一件浆洗挺括的白衫,利落地套在身上,又抓起挂在箱侧的药箱背在肩上,脊背微微挺直,步履间已添了几分医者的沉稳。
刚走出诊疗房,前堂的账房先生就抬眼看见了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岳大夫,出诊啊?”
“嗯。”她压低声音应了声,脚步未停,大摇大摆地从澄心堂正门走了出去,绕着街巷转了几个弯,往与贡布巷相反的方向去了。
磐安城西市边缘的一条破巷里——断墙爬满枯黄的藤蔓,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草,风卷着枯叶在巷口打转,正好遮住了巷内的动静。
穿玄色劲装的流星正靠在斑驳的墙根,双臂抱剑,剑鞘贴着小腿,静静注视着外面过往的行人。
他刚抬眼扫过巷口,就见“岳大夫”拨开巷口的杂草钻进来,径直走到他面前卸下药箱,笑道:“大哥,是我。”
“上弦?”流星剑眉微挑,带着几分意外。
在‘黎明之前’组织里,上弦常年潜伏在澄心堂,负责打探情报,极少亲自出面联络。
“大哥,今天澄心堂来了两个生面孔,可疑的很;我担心是你要找的人,不敢耽搁,所以就来报信了。”上弦蹲下身,借着柴草遮挡,声音压得极低。
流星目光扫过巷口摇曳的杂草,确认无人跟踪,才收回视线,指尖按着剑柄低声问道:“仔细说说,怎么个可疑法?”
“他们不是磐安城本地人,我在澄心堂守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两张生面孔,气质看着就不一般。”上弦蹲下身,借着柴草遮挡压低声音,先把最关键的身份信息点出。
“其中一个戴着帷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连头发都用布条裹起来了。那人左臂断了,说是色葭山塌方被砸的。刚才他脱衣治伤时我看清了,他身形偏瘦、但臂上肌肉紧实,一看就是练家子。”她顿了顿,指尖在泥地上划出个简单的人形轮廓。
“另一个穿得挺邋遢,可腰间佩着把弯刀,手背上还有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看着壮实,也是常年习武的样子。更有意思的是,就是他临时给同伴接的骨,吻合度很好,手法还挺正。”
流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看清楚了?断骨接口吻合,没有错位?”
他常年行走江湖,自然知道徒手接骨能做到这般精准,需要非常高超的医术,绝非寻常武夫能及。
自从十年前裴家医馆遭难,石垣部的正骨好手就寥寥无几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连孙大夫都夸那人手法好……但最可疑的还是戴帷帽那个,孙大夫问他为何遮得严实,他说怕吓到人,哪有人治病还把脸挡得密不透风的?”
上弦说着,又补充了句,“我总觉得他在藏着什么。”
流星直起身,右手按在剑柄上,若有所思。
“大哥莫愁。”上弦道:“孙大夫给他们开了三日的药,到时候他们还会来取药。”
“上弦,你先回澄心堂吧,三日后他们复诊,到时我亲自去会会这两人。”
上弦应声点头,抓起药箱,猫着腰钻过巷口的柴草堆,很快就消失在街巷深处。
流星独自留在破巷,靠在墙根把玩着剑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错落的屋顶,落在了吉日寺的金顶上——那金顶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无论在城中哪个角落,都能清晰望见。
褪回骨身的朵兰攸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同样望着那座金顶。
骨身状态下,血肉的痛感已消减大半,只是夹板在化形时松了些,穆风眠正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重新绑扎,动作放得很轻。
“风眠,下午我们再去一趟仁济院吧。”朵兰攸望着吉日寺得金顶,低声说道。
穆风眠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怨:“昨天才受的伤,今天就想着往外跑?朵兰攸,你真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
“苏茁将军为国鞠躬尽瘁,但当年走的突然。多吉说仁济院是裴家故人所办,我想知道他真正的死因,是否真的与那裴家有关……”朵兰攸歪着脑袋看他,“而且我伤的是手臂,又不是腿,走路不碍事的。”
穆风眠拗不过他,嘟着嘴收拾东西去了。
……
一个时辰后,两人已站在仁济院门口。院子里的青石地上,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孩童正围坐在石桌旁争论,桌上摊着几本翻旧的儒家典籍,纸页边缘虽卷了毛边,却被细心地用丝线装订修补过。
“明明就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你说的不对!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穿蓝布衫的小男孩攥着书卷角,把书往石桌上一拍,脸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泛着热意:“先生明明说的是让百姓照着做就行,不用跟他们讲透原理!你那断句根本不对!”
梳羊角辫的小女孩立马叉着腰把脚一跺,鼓着腮帮子反驳:“那你倒说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是啥意思?上次你还掰扯成‘早上听了消息,晚上就得死’,错得更离谱!”
蓝布衫男孩被戳中错处,耳尖都红了,抓起书卷又轻拍了下石桌,急着辩解:“那、那是我上次嘴瓢说错了!可你说‘死了都值了’也太浅了,先生讲的时候不是这个意思!”
小女孩气得当众蹦了下,“我才没讲浅!不信咱们现在就去问先生,先生最懂这些了!”
穆风眠听得一头雾水,悄悄戳了戳朵兰攸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他们两在吵什么呢?”
朵兰攸骨瞳扫过争执的孩子,低声回:“在说《论语》。朝闻道夕死,可矣。”1
穆风眠挠了挠头:“呃……是什么意思啊?”
两个孩子正争得面红耳赤,听见穆风眠的话,立马停了争执,齐刷刷转头看向两人,好奇地围了过来。
朵兰攸顺势蹲下身,骨指隔着半寸距离虚点了点石桌上的《论语》书页,语气温和,既像是对孩子说,也像是讲给穆风眠听:“这里的‘死’不是说真的去死,该理解成‘固守、践行’。说的是从得知圣人之道的那一刻起,就坚守它、践行它,直到道成的那天。”
“啊?……”小男孩皱着眉头,拉了拉女孩的衣角:“是这个意思吗?”
“倒是很有趣的解读。”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轻叹,带着三分赞许七分亲和。
几人抬头,就见屋内走出一道月蓝色身影,衣袂轻扬如沐春风——正是苏冕。
……
(注: 1朝闻道夕死可矣,出自《论语·里仁第四》。原文没有断句,关于这句话该断句在哪里是有争议的。网上对这句话的释义也有很多种。度娘百科、和大多数学者会认为这里‘死’释义为死而无憾。
这里男主的断句和观点,仅代表作者个人视角。你们要是考试考到了,建议还是按度娘百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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