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初战 ixs7.com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轻薄如纱。

郁怀瑾准时出城出征。三千精兵列阵肃立，甲胄寒光凛冽，层层叠叠铺开，飘动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划破晨间的寂静。

他跨坐于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银甲熠熠生辉，外罩一袭暗色披风，随风微微鼓荡，腰间悬着那柄伴他征战多年的长剑，沉静肃穆，气度凛然。

城头之上，郁惜香怀抱着小女儿郁珞安，身侧立着幼子郁琭宁。两个孩字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城下整齐肃杀的出征队伍，稚嫩的小脸上，交织着孩童独有的好奇与浅浅的忐忑。

郁珞安小手轻轻拽住郁惜香的衣袖，软糯的童音轻轻响起：“父王，阿叔要打仗去了吗？”

“嗯。”郁惜香垂手温柔抚过她柔软的发顶，语声慵懒，“你们阿叔，去收拾坏人。”

小家伙抿了抿唇，又奶声奶气地追问：“那阿叔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郁惜香再次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散漫又肯定地安抚道：“你阿叔是去教他们做人，教完就会回家的。放心，他舍不得你们。”

说罢，他抬眸远眺，目光牢牢追着城下那面迎风舒展的梅桑步大旗，身形慵懒地倚在微凉的城垛上，顺势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

淡薄的晨雾里，那面鲜明的大旗随着队伍渐行渐远，轮廓一点点缩淡、变小，慢慢消融在远处的天光里。

风里的肃杀气息渐渐淡去，城头的氛围也松弛下来。

“走啦，回去吃早膳。”郁惜香抱着郁珞安转身，顺手轻轻拍了下郁琭宁的后脑勺，“今日你们阿叔不在，咱们爷仨自己吃。”

有他温声安抚，两个孩子心头那点浅浅的紧张尽数散去，乖乖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下城头。

……

纳牧原。

旷野之上，战云低垂。

苏茂麾下八千骑兵已在此扎营三日，连片营帐顺着原野肌理铺展，绵延数里。晨雾未散，阵阵号角穿破层雾，在空旷天地间沉沉回荡，余音不绝。

龙樊素的两万中军昨日堪堪赶赴驻地，此刻尽数列于营地东侧，黑甲如潮，戈矛如林，沉凝的气势压得周遭空气都愈发凝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报——！”

一名斥候浑身浸透汗水，策马疾驰而入，直闯中军大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语气急促道：“启禀王爷！梅桑方向有敌军出城，兵力约莫三千，正向我方营地推进！”

大帐之内，苏茂正端坐案前闲品清茶。听闻禀报，他指尖轻拂茶盏盏盖，拂去浮叶，慢悠悠啜了一口，随即将茶盏轻落于案，发出一声清脆落盏声。

他唇角勾起一抹深浅难辨的笑意，“区区三千人。郁怀瑾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这是明着来探本王虚实了。”

龙樊素立在沙盘之侧，花白的眉头微微蹙起，“梅桑本就兵微将寡，守城尚且吃力，郁怀瑾却贸然分兵出城，此事太过反常，其中必有蹊跷。石垣王万不可掉以轻心，谨防有诈。”

“龙将军不必多虑。”苏茂缓缓起身，负手踱至沙盘前，目光牢牢锁在标注着[花月城]的木牌之上，“郁怀瑾此人，本王早有耳闻。他镇守梅桑十余年，治军严明，素来沉稳审慎，绝非贪功冒进之辈。今日敢以少量兵力出城，必然有所依仗。要么是城中暗藏后手，要么是暗中设了伏兵，欲引我军入局。”

龙樊素侧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那石垣王打算如何应对？”

苏茂垂眸凝视沙盘，指尖在起伏的地形纹路间轻轻划过，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急。先遣精锐斥候探查两翼山野，扫清伏兵隐患，再做决断。郁怀瑾仅带三千人前来，本意摆明了便是试探，我军若是倾巢出动，反倒正中他下怀。”

“嗯……”龙樊素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不如这样，本王亲自率领三千精锐铁骑出营迎战，借机探清他的底细。”苏茂抬眸定计，条理分明，“劳龙将军坐镇中军，统领主力大军压阵。若郁怀瑾真有后手，我军也不至于陷入被动。”

龙樊素盯着沙盘思忖片刻，缓缓点头应允，“此计稳妥。只是三千对三千，兵力相当，石垣王务必小心。郁怀瑾素有梅桑第一猛将之名，昔年更曾是玑枢武冠，实力绝非寻常将士可比。”

苏茂冷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傲然与底气：“龙将军有所不知，本王这三千铁骑，乃是石垣部层层遴选的顶尖精锐，冲锋陷阵所向披靡。郁怀瑾麾下不过是步卒，即便列阵再严密，也挡不住本王铁骑奔袭。本王不求一战全胜，只需击溃他的前锋，逼其后撤，便能摸清他的全部底牌。”

“好。”龙樊素拱手应下，“石垣王且去，老夫坐镇中军为王爷稳住后方。”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两军列阵原野，遥遥对圆。肃杀战气席卷四野，一触即发。

郁怀瑾勒马阵前，冷眼望向对面黑压压的骑兵，面无表情。身后三千梅桑步卒已然结阵而立，盾兵在前排筑牢防线，长枪兵紧随其后，左右两侧暗处，更是各两百弓弩手悄然蛰伏。

对面的苏茂策马缓步出列，刻意停在箭矢射程之外远远打量着郁怀瑾的军阵。他看了一会儿，心中暗暗点头——这阵型严整，盾墙如铁壁，枪尖如林，两侧弓弩手藏得极好，确实不是仓促列阵的样子。

“郁将军好阵势。”苏茂扬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但接下来的话锋一转，“只是你这死守正面的阵型，正面固若金汤，两翼便是你的破绽。”

郁怀瑾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朝前一指。

下一秒，震天战鼓轰然炸响，震彻原野。

苏茂抬手一挥，三千铁骑并未如郁怀瑾预判般全线冲锋，反倒拆分成三队：一队骑兵正面佯攻，另外两队人马疾速迂回，朝着梅桑军两翼包抄合围。

雷鸣般的马蹄声滚滚碾过原野，踏得尘土飞扬、漫天翻涌，三路攻势同步压近，配合得天衣无缝，显是久经操练的精锐战法。

郁怀瑾眸光一沉，即刻传令变阵。两翼蛰伏的弓弩手迅速调转方向，直面奔袭而来的骑兵，漫天箭雨倾泻而出，当头冲阵的骑兵接连中箭落马。

可铁骑奔势极快，不过两轮箭雨，剩余骑兵已然冲破箭幕，直逼阵前两翼。

沉重的骑兵冲撞力狠狠砸在盾墙上，坚固的盾阵剧烈震颤，岌岌可危。盾兵死死抵住阵型，长枪兵从盾缝间迅猛突刺，接连挑翻数匹战马、斩杀骑兵，勉强抵住攻势。

但两翼的压力愈发沉重，紧绷的阵型渐渐撑不住，悄然出现松动的迹象。危急关头，郁怀瑾提剑策马冲入左翼阵中，剑光翻飞，连斩三名冲阵骑兵，以一己之力稳住濒临溃散的左翼防线。

怎料苏茂的骑兵战术极为灵动，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转瞬尽数后撤，退出箭矢射程之外，迅速重整队列，预备发起第二轮攻势。

借着敌军休整的空档，郁怀瑾火速收拢残阵，快速清点伤亡：短短一轮交锋，麾下已然阵亡八十余人，伤者逾百。

反观苏茂一方，伤亡不足半百，局势已然偏向对方。

“撤——！”

郁怀瑾杀伐果断，当机立断，率军缓缓后撤，退入一片丘陵地带。

苏茂端坐马上，看着敌军从容退走的背影，并未下令追击，眉头反倒缓缓蹙起，心底生出几分忌惮。

身侧亲卫上前一步，低声请示：“王爷，是否率军追击？”

“不必。”苏茂语气淡漠，目光紧锁那片丘陵，“他而不乱、退而不溃，显然另有后手。那处丘陵地势复杂、沟壑纵横，若藏有伏兵，我们追进去便是送死。”

他调转马头，缓缓折返军中，沉声吩咐左右近卫：“派斥候跟上去，摸清他们的撤退路线与落脚点。另外，传令全军，今夜加强戒备，严防敌军夜袭。”

亲卫应声而去。

苏茂再度回首，望向郁怀瑾消失的丘陵深处，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阴翳。梅桑这块地皮，远比他预判的更难撼动，而这个郁怀瑾，也比传闻中更难对付。

……

日暮西垂，残阳泼洒如血，将花月城的青砖城楼浸透成一片猩红。

晚风萧瑟，卷着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掠过城门楼的飞檐，悠悠落至城门之下那道斜斜倚着的身影上。

郁惜香懒懒散散靠在城门旁的石柱上，他松松垮垮地裹着一身暗紫色锦袍，前襟微敞，给他眉眼平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在此等候浴血归来的弟弟，神色里却没分半分焦灼，仿佛胜券在握。

远方原野尘烟大起，浩浩荡荡的行伍身影渐近，是郁怀瑾率大军回城。

那一身铮亮银甲早已被尘土覆满，斑驳血渍层层干结，牢牢黏在甲片纹路间，行走碰撞间，只余沉闷厚重的金属摩擦声。身后伤兵两两相扶、步履蹒跚，透着一战过后的疲惫沧桑。

郁惜香直了直身子，目光落在那道领头的身影上。

他迈步迎上前，抬手轻扯了扯郁怀瑾沾满风尘血污的披风，语调轻快，带着几分戏谑：“咱们百战百胜的郁将军，今日出战，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郁怀瑾垂眸瞥了眼腰间染血的长剑，声线沉敛，如实禀道：“折了一百一十二人，伤三百余。”

他抬眼看向郁惜香，眼底的凝重更甚，“苏茂麾下骑兵战术刁钻。今日三路分兵，正面佯装牵制，两翼快速包抄，配合得天衣无缝。且此人用兵极为谨慎，见势便退，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难缠。”

闻言，郁惜香低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多大点事，也值得你眉头紧锁？苏茂再难缠，有你亲自领兵坐镇，又怎会吃大亏？”

他顿了顿，指尖蹭了蹭郁怀瑾甲胄上微干的血渍，深色漫不经心：“放心，阿攸那边我已经让人传了信，这会儿他该到夜叉峡了。苏茂的粮道，迟早要断在我们手里。你只管回城休整，伤员的汤药和救治事宜，我也已让嗣真筹备妥当，用不着你费心。”

郁怀瑾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眼底的忧色散去几分。他从来都信郁惜香，就像郁惜香信他能守住梅桑一样。

兄弟二人没有多余的客套。郁怀瑾微微颔首，沉声应道：“好，有劳阿兄。”

说罢，他转身迈步离去，着手清点伤亡、安顿将士，有条不紊处理战后琐事。

……

夜叉峡。

夜色深重，朵兰攸携五十名精锐死士，一路昼伏夜出，避开纳牧原层层布防的斥候岗哨，潜行百里，终于在破晓前夕，潜入夜叉峡东侧的幽深密林。

众人尽数伏低身形，敛息藏影，俯身伏在一处突兀的岩石高地之上。

残月漏下淡淡清辉，借着这一点微光，朵兰攸眸光沉敛地扫过下方的峡谷。

夜叉峡地势险峻，自带一股阴森诡谲之气。两侧山壁黝黑如墨，似被巨斧劈削而成，崖壁上枯藤虬结，如鬼爪般攀附其上，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连稀薄的月光都难以穿透，只漏下零星几点斑驳光影。

整座峡谷都透着一股肃杀的荒寒之气。

谷底仅有一条蜿蜒官道穿梭其间，道路蜿蜒曲折，如长蛇蛰伏，窄仄逼仄，却是南北粮草辎重通行的唯一要道。

而峡谷东岸的高地之上，敌军三千守军的营寨依山而建，寨墙高耸，火把如鬼火般摇曳闪烁，哨兵往来巡逻，居高临下的地势让他们得以将整个峡谷入口尽收眼底，防守严密，几乎无隙可乘。

流星紧贴地面伏在朵兰攸身侧，压着极低的嗓音，小声道：“守军足有三千，我们人手太少，硬攻不行。依我看，眼下我们只能趁夜放火，烧了粮草就走。”

朵兰攸目视谷底，“敌军粮草队何时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