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苏醒

如果眠眠在这里的话，会希望他怎么处置君鎏影呢？

“削去君鎏影全部封邑与爵位，将他调至念青城圈禁。”他顿了顿，“赐他一座府邸，内设药庐，凡有将士旧伤难愈、百姓病痛无医的，可送过去由他诊治。除此之外，寻常巷陌，不得涉足。”

他顿了顿，又道：“另拟一道诏敕。君鎏影从前以活人试药，致人残疾，光我知道的，便有褚辰安、秦徵两人。圈禁之前，派人送他逐一登门谢罪。”

郁怀瑾的笔停了停，抬头看向朵兰攸。

“此人品行虽劣，刀圭之术却有些用处。就此荒废，未免可惜。”朵兰攸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对风眠用过刑，对那些无辜之人做过的事，不能不罚。圈禁行医，给受害者登门谢罪。就这样吧。”

郁怀瑾没有再问，低头将处置意见一一誊清。

“对了。”朵兰攸忽然开口，“烈炎那边，六部审得如何了？”

“还在审。”郁怀瑾答道，“他嘴硬得很，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索朗教训过之后倒是老实了些。”

朵兰攸没再追问，将文书放回案上。

“就按这些办吧。”

……

穆风眠的意识在虚空中浮荡了许久。

似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又似陷进一团化不开的浓雾里，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听不真切。偶有细碎的声响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断断续续，模糊得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他拼命想挣开这混沌，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重物钉住，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

不知熬了多久，那团浓雾终于渐渐消散。最先归位的是嗅觉，一缕极淡的药香漫在空气里，不呛人，带着清苦的调子，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紧接着是触觉。身下是柔软的触感，被褥干燥而暖，贴着肌肤时，带着浆洗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可他心里却一片茫然，根本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正恍惚间，门外廊下传来两道刻意压轻的交谈，细碎话语顺着门缝溜进来，清晰撞入耳膜。

“你说殿下跟屋里这位究竟是什么交情？”

“说是好友，可我瞧着不像。”

“何止不像……这些天殿下除了处理政务，其余时间几乎全都守在这间房里，不眠不休，饭都很少吃。”

“这位殿下旁的什么都好，就怕是有旁人不懂的癖好。”

“你说殿下是断……”

“嘘——！别这么大声，吃了豹子胆了？”

“不过里边那位也是可怜。前日我听见医官说他五脏六腑全被震伤，内里经脉碎了大半……早晚的事，活不了了。”

“可不是，殿下这几日眼底全是青黑，处理完政务就整日守在床边，谁劝都不听，看着都揪心。”

那些闲话一句句撞在穆风眠心上，胸腔本就未愈的内伤骤然翻涌，腥甜直往喉头涌。

他僵着身子，指尖微微蜷缩，心底又涩又沉。

他不愿成为朵兰攸的拖累，更不愿旁人拿他们二人的关系私下嚼舌根，可浑身沉重的伤痛死死困住他，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静静躺着，默默听着外头细碎的议论。

他试着动了动指尖，一阵锐痛窜上来；再动了动腿，痛感更甚，像是要撕裂皮肉。浑身上下如同被人拆骨重组，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头也在疼。

脑子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刺痛无比。

许是他方才无意识闷哼了一声，屋外闲谈的侍女瞬间噤声，紧跟着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屋里有声响，许是那位醒了。快，去隔壁禀报殿下！”

两道脚步声匆匆远去，廊间瞬间恢复安静。

没过片刻，床边传来一道温和熟悉的嗓音，压着连日操劳的沙哑。

“眠眠。”

穆风眠偏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他听出那是朵兰攸的声音，但比平时低了些，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

“……阿攸。”穆风眠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

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指尖微凉，细细贴着肌肤探了半晌，才缓缓收回去。那指尖的轻颤，是压抑了多日的惶恐。

穆风眠听见他站起身的动静，脚步声往旁边走了几步，然后是瓷碗被端起的轻微声响，又走回来，重新在床边坐下。

“你昏了三天了。”

朵兰攸的声音低低落在耳畔，声音沉得发涩，满是压不住的后怕：“那日医官说你五脏俱损，断言你活不成，让我准备后事。我……我很害怕，也不敢睡，生怕自己一闭眼，你就唤不应了。”

穆风眠愣了愣。他最后的记忆是靠在朵兰攸肩上，说了句“阿攸我好累”。之后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缓了缓气息，虚弱地扯出一点浅淡笑意，气音轻飘飘的：“那医官，也实在太不会说话。”

他想了想，又问：“烈炎呢？”

“关起来了。”朵兰攸的声音靠近了些，盛着汤药的银勺轻轻送到他嘴边，“朝中大臣和六部遣来的官员会审。”

穆风眠顺从地张口饮下。药汁苦意直冲喉头，苦得他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董修齐……”

“他死了。”

穆风眠沉默了一瞬。他浑身这些伤，大半是董修齐留下的，可他心底却生不出多少恨意。董修齐自始至终都清楚自己的选择，不过是选了条殊途，且走到了尽头。

“其他人呢。”他又轻声问道。

“龙樊素放归故里。宫雨迟削爵流放南卡，苏茂交六部议处，石垣部由苏昂接任。”朵兰攸一勺一勺给他把药喂完，“君鎏影削爵圈禁，调到念青城来了。”

穆风眠听到君鎏影的名字时，眉头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眠眠。”朵兰攸把药碗搁下，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们赢了。”

穆风眠怔住了。

赢了。

这两个字从朵兰攸嘴里说出来，像是攒了太久的力气，说出来时反倒只剩一片轻淡。

脑海里忽然翻涌起点点碎片，不是连贯的记忆，只是些零散的画面。

风漠阿尔金深处，朵兰攸第一次从白骨化为人形；水泽部客栈的露台上，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一遍遍教他练刀；蜃海湖底，浪涛将他们冲散，上岸后他俯身给那人渡气；南卡的雪山市集，那人给他买了件狼皮袄，那是父母离世后，他第一次穿上新衣裳。

还有在那仲部的那一日，那人坐在他对面，说：“我属意风眠。心悦风眠。”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打着旋，分不清先后，也分不清远近。有些鲜活如昨，有些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想攥住一片细看，额间便传来闷痛，从深处涌上来，逼得他不得不松开。

但他知道，朵兰攸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穆风眠鼻尖忽然一酸。

“阿攸。”他的声音发闷，“真好。”

他循着朵兰攸的气息转了转头，心里翻涌着太多感慨。从一开始被追杀，到后来一步步解开六部封印，褪去白骨之躯，重获人身，再到如今，他们联手将烈炎拉下王位，清算所有仇怨，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回响。

穆风眠缓了缓，声音轻了些：“我那时便想，只要能拉烈炎下马，清算父仇，往后不管结局如何，这段路，能与你并肩，便是万幸。”

说到这里，他喉结动了动，无神的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他心里清楚，烈炎倒台，朝野上下必然会劝他登上王位。若是那样，他便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待在他身边了。

所以此刻，他想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好好说给朵兰攸听。

“我知道接下来，你有该做的事。”穆风眠扯出个笑：“不管以后怎么样，能陪你走到这一步，我都没有半点后悔。”

身侧静了一瞬，穆风眠感觉到朵兰攸的气息凑近，带着他熟悉的清冽气息，在他眼前稍作停留，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的眼角。

“眠眠，你想说什么？”朵兰攸语气有点慌。

穆风眠摇了摇头，重新朝着朵兰攸的气息方向转过去，眼底已经敛去了怅然。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我们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

过了很久，那只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恢复了几分清朗：“云拂和柏灵在路上，过两日就到。”

“他们来做什么？”

“看你。”朵兰攸的手移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穆风眠的肩膀，“他们得知你受伤，都很担心。”

“阿攸，云拂那边你得帮我瞒着，别让他知道我伤得这么重。”

“瞒着？”朵兰攸有点无奈，“云拂心思细，等他见到你，再给你一号脉，我哪里瞒得住？”

“害……能瞒一天是一天，至少别让他刚见到我就慌神。”穆风眠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语气里的恳求更甚，“他性子倔，又心思敏感，要是知道我伤得连动一动都难，定是要骂你我一顿的。”

他说着，在床边摸索到朵兰攸的手，轻轻握住：“你就说我只是先前大战后太累了，染了点风寒，昏睡了几日，如今已经好转，歇几天就好。等我能稍微起身了，再慢慢跟他说实情，可以么？”

朵兰攸看穿了他不想让弟弟担心的心思，点头道：“好，我尽量帮你瞒着。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养伤，不要再胡思乱想。”

“嗯。”穆风眠勉强笑了笑。

他轻轻收紧手指，贪恋着朵兰攸手心的温暖，想着或许以后……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穆风眠想说些什么，可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那碗药里的安神成分渐渐起了作用，困意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睡吧。”朵兰攸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温柔道，“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穆风眠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心底的涩意被这温柔冲淡了些许。他没来得及再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话，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

之后的七八天，穆风眠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

醒来，喝药，吃几口小米粥，偶尔和守在门外的侍女说上一两句话，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朵兰攸虽有议事要忙，却从不会久离，有时他醒来，能恰好碰见朵兰攸守在床边，有时则只听见侍女说，殿下又去偏殿议事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过要好好照料他。清尘子和柏灵来过几次，都恰逢他昏睡未醒。

这日他醒来时，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只有窗外的鸟叫断断续续飘进来，混着远处隐约的市井气息——念青城在慢慢活过来，喧嚣里藏着难得的安稳。

他动了动指尖，痛感比往日轻了些，正想撑着坐起身，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素色侍女服的姑娘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醒着，立刻放轻了脚步。

“穆公子，您醒了。”侍女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语气恭敬道：“清尘子道长和柏巫医早上来过，见您还在睡，没敢打扰，嘱咐奴婢等您醒了，务必让您按时喝药。”

“有劳姑娘。”

穆风眠应了一声，指尖摸过身下柔软的被褥，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星细碎的片段——

小时候，云拂每到寒夜就钻进他的被子里，小身子蜷在他身侧，拽着他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喊哥哥、说自己冷。如今被褥温暖，只是他再没有和云拂一起睡过了……

这画面刚冒出来，便很快被更多零散的过往片段覆盖。

起初记忆只是模糊碎片，待他闭眼凝神，过往便清晰如昨。

他想起初见朵兰攸时，对方滑稽地用一片龟背竹挡着下身，两人躲进山洞一商量，便一拍即合地决定同往六部矿脉，为各自的亲人报仇；想起在水泽部的夜晚，两人一起泡在温泉池中，朵兰攸浑身窘迫，他为他掐灭烛火。

他想起苍狼射礼，索朗乔装的阿古拉肤色黝黑，为了顺利让出烈炎皇家护卫的差事，他们心照不宣地故意放水演赛；想起石垣部的小院，多吉大人煮的香喷喷的石锅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