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剖白

之后的日子，穆风眠的日子逐渐恢复了节律。

他早上起来烧水做饭，上午硝兽皮，趁这间隙他还会收拾些零碎活计，比如把灶房的碗柜也重新整理了一遍。

每日午后，他会在院子里练一个时辰的刀，松烟竹雾和南斗六星式，从起手到收刀，全凭肌肉记忆走完。早晚他还会照《坐忘经》的心法运转内力，让气息在体内走两遍。

只是逢上阴雨天，内伤便会反复作祟。

寻常阴雨只是隐隐作痛，但若遇上连日湿寒的坏天气，痛楚便会翻数倍涌上来。

有一回连下四日冷雨，穆风眠五脏六腑都绞痛不止。他疼得足足两三天都下不了床，只能蜷在床上，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坐忘经》的心法口诀。念到后来，他浑身脱力，意识彻底沉进昏沉里，人事不省。

偏巧那日发小尚进来借农具，推门见屋内死寂，唤了数声都无人应答，慌慌张张推门进屋，才见他面色惨白僵卧榻上，人已然昏死过去。

尚进吓得不清，二话不说跑去念青城里请来郎中，连施数针才勉强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经此事后，尚进他娘赵婶每隔三两日便找着由头去穆风眠那里窜门，或是送些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或是借取家什……实则是怕他独居一处，再出这等凶险事。

后来雨停了，潮气散了，穆风眠才慢慢缓过来，爬起身去院子里继续硝皮子。

只是等他能下地的时候，灶台上那盆没来得及收拾的剩饭，已经馊了。

皮子硝好那日，他把那张皮在院子里摊开绷在木框上，又用光滑的圆石来回碾了几遍。风干后的野猪皮皮板柔韧厚实，指节叩上去邦邦地响。他把皮子卷好裹进包袱，背到五里外的小市集上卖了。

收货的行脚商摸了摸皮板，说硝得不错，给了个实在价钱。

回家的路上又遇上李大婶和她媳妇。李大婶挎着菜篮，老远就招呼他，说这几天怎么不见人。穆风眠笑着说在家里硝皮子呢，李大婶啧啧两声，说你这孩子就是能干，接着又开始家长里短地问七问八。

她媳妇在旁边插嘴，说：“娘，再不走寺里该排长队了。”

李大婶一拍脑门：“对对对，今天是十五，还赶着去甘澹寺进香呢。”

她转头便来拉穆风眠的胳膊：“风眠啊，一道去呗！你从前不是最信蓝礼大神吗，每回进香比婶子还勤快。你这一走大半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去给大神磕个头，求个平安。”

穆风眠把竹杖轻轻往外一让，避开了她的拉拽，笑了笑说：“李婶，你们去吧，我现在不信那些了。”

“不信了？”李大婶愣了愣，“你这孩子，从前逢初一十五一趟不落，卖皮子的钱恨不得全供到寺里去，怎么现在说不信就不信了？”

穆风眠点着竹杖往前走了一步，偏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语气却笃定：“我见过真正的蓝礼大神了。神像就不拜了。”

他说完，脚下抹油点着竹杖就跑了，留下李大婶和她媳妇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说见过真的？”

李大婶疑惑地点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眼睛坏了，”媳妇小声嘀咕：“不会脑子也坏了吧？”

“不像啊……”

李大婶望着那根竹杖一敲一敲地敲远，半晌没回过神来好半天她才啧了一声，忽然转过身一把拽住自家媳妇的胳膊。

“你说穆家这小子，个高，模样俊，性子又好。虽说眼睛坏了，可人家力气大啊，前两天单手就扛回来一头野猪，少说一两百斤！”

媳妇还没接话，她自己已经把算盘打响了：“他爹娘都没了，就剩个不知道在哪里当道士的弟弟，也不怕分家产。一张皮子就能卖几两银子，从前还隔三差五往寺里送，如今连香火钱都省了……这多猎几次攒下来的家底，怕是比咱们想的还厚。”

媳妇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娘，你这么一说……谁嫁给他不是捡了个大便宜？”

“可不是！”李大婶一拍大腿，两眼放光，“不行，我得赶紧去跟赵姐通个气，这等好事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

这天午间，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叩门声不大，带着几分疏淡。

“哥，是我。”

穆风眠正蹲在灶房门口添柴，听见声音，当即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灶灰，脸上露出个明朗的笑。

“云拂？你怎么也回来了？”

清尘子轻轻推开院门走进来，一身蓝色道袍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干净平整，肩上背了个素色行囊，脚步轻缓地站在院子里，目光缓缓扫过院落的每一处——干净的地面、码得整齐的柴堆、晾晒的风干肉，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回来看你啊。”他走到桌边放下行囊，在穆风眠对面的板凳上坐下，目光落在穆风眠身上，细细打量着他的气色，“你身上的伤还没大好，一个人住，可还习惯？”

穆风眠笑着从灶房端出两碗温水，给他一碗：“有什么不习惯的，从小到大，我不都是一个人。倒是你，在仙灵谷待了十四年，这趟回来，还找得到家门？”

清尘子接过水碗抿了一口，沉默片刻，开口道：“哥，我回来还没来得及祭拜爹娘，等会儿陪我一起吧？”

穆风眠愣了愣，随即笑道：“好啊。不过我早上刚祭拜过，等会儿你自己上香就好。”

两人一同起身走进堂屋，清尘子在父母牌位前恭恭敬敬跪下，脊背挺得笔直，神色肃穆，叩首的动作一丝不苟，一如他在仙灵谷做早课时的模样。

穆风眠站在一旁静静陪着，堂屋里青烟袅袅升起，兄弟俩虽许久未曾这般相对，但反倒不需要说什么就有自然的默契。

两人回到院中，清尘子从行囊里取出一摞药包、几件针脚细密的衣裳，还有一盒精铁打的箭镞，一一搁在桌上。

“顺便给你带了些东西。药是治你内伤的；箭簇是新打的精铁，你打猎或许用得上。”他顿了顿，将最上面那件衣裳轻轻推向前，“衣裳是朵兰攸托我带给你的。”

穆风眠伸手摸了摸药包，又拈起一枚箭镞掂了掂，最后指尖触到那叠衣裳。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布料柔软，带着新衣服特有的平整，和南卡雪山市集的那件狼皮袄一样。

他喉结微微滚动，心中发涩。

朵兰攸从来都记着他说过的话。

他指腹压在衣领的接缝处，来回摩挲了好几遍，嘴唇动了动，眼底却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但很快被他垂下的眼睫遮住。

“帮我谢过阿攸。”他把衣裳叠好放在膝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等你自己见了他再谢吧。”清尘子看他一眼，将他眼底的动容与隐忍尽收眼底，轻声补充道：“还有，朵兰攸让我和你说，如果缺什么就告诉他，他让人给你送过来。”

穆风眠缓缓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手里依旧攥着那件叠好的衣裳，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情绪里的委屈已难以掩盖：“什么都不缺。你让他别惦记我，安心忙他的事就好。”

清尘子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心疼，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哥。你既那么喜欢他，为何要独自回来，不留在他身边？”

被清尘子这么一问，穆风眠握着衣裳的手轻轻收紧，先前强行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

他微微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哽咽：“我与他同为男子，本就不合世俗礼法。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份不比之前……我在他身边，他会被旁人诟病的。”

“以我对朵兰攸的观察，他不是怕人诟病的人。”清尘子语气平静，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早已确认的事实：“他既敢大方承认属意于你，又怎会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

穆风眠又摇了摇头。

“他不在乎，可我在乎。”他眼眶微红，颤抖着剖白压抑的心迹，一腔委闷倾泻而出：“一个王子身边，跟着个来路不明的瞎子……云拂，我不想他因为我，成为旁人嘴里的笑话。”

清尘子看着他情绪崩溃的模样，心头一软，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哥，你不是笑话，是你让他长出血肉。”

穆风眠沉默了许久，眼眶的红意渐渐褪去，他抬手揉了揉眼角，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说这些了，我灶上还炖着野鸡汤，等会儿尝尝哥的手艺。”

黄昏时，兄弟俩吃了一顿简单的饭。一碟拌蕨菜、一碟腌萝卜，还有一锅炖得鲜香的野鸡汤，都是穆风眠做的。

清尘子吃得不多，穆风眠倒是胃口好，一顿能干三碗饭。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如儿时模样。

“哥，我明日就回仙灵谷了。”清尘子说。

穆风眠眨了眨眼：“这么快？”

“师父知道你受了伤，特意叮嘱我多留几日照看你，如今见你一切安好，我也该回去复命了。”

“行吧，你回去好好修行。”

“至于忘川花，师父仍在费心分株。只是此花生长期长，怕是要等上些时日。”

穆风眠本也知希望渺茫，只浅浅笑笑：“无妨。顺其自然就好。”

天边最后一层光正在收尽，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篱笆和竹架都染成灰蒙蒙的剪影。

次日，清尘子先去见朵兰攸复命，随后便动身返回了仙灵谷。

……

尚进是赵婶的儿子，同穆风眠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混在一起。

村里人但凡有封书信要送、有个口信要捎，头一个便想到他。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脑子活络，嘴甜腿勤，人缘极好，方圆几里没有他搭不上话的人。

这天下午，他拎着一壶米酒晃进穆风眠的院子。

穆风眠对尚进的脚步声再熟悉不过了，节奏忽快忽慢，像一只在院子里溜达的鸡忽然被狗撵了。

这脚步一响，准没好事。

尚进人还没进门，声先到了：“风眠！兄弟来看你了！”

穆风眠正蹲在灶房门口磨他的猎刀，听见这声调就知道是他，头也没抬，嘴角先弯了：“嗓门还是这么大，一听就是你。”

“我这叫中气足。”尚进嬉皮笑脸地往他旁边的柴垛上一坐，把米酒搁在地上，凑近了细细打量他的眉眼。

先前忙着救人、守着他醒转，只顾着揪心他的内伤，还没好好问过他眼睛的事。此刻瞧着他双目无神的模样，尚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认真下来，“还没好好跟你唠过，你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穆风眠手里的猎刀在磨刀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语气随意道：“不是和你娘她们说过吗？生了场病。”

“你这话哄哄我娘、糊弄村里人也就罢了，还想骗我？”尚进当即嗤了一声，往前凑了凑，眼神透亮：“这半年外头兵荒马乱，前些日子城里改朝换代，战事打得沸沸扬扬。可偏偏就是这段最乱的时候，你出门远行，杳无音信……”

“你回来之后不仅眼睛坏了，还落下一身内伤，连阴雨天都能疼得昏死过去。你敢说这其中，半点干系都没有？”

穆风眠无奈失笑，语气带着几分敷衍：“行行行，就你最聪明。”

“还真有关系？”尚进顺势接话，压着几分新鲜的八卦兴致：“对了，你听说了没有？如今那位监国王子，让人专门给我们村里修了一条木栈道。”

穆风眠指尖一僵，握着刀柄的力道悄然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样的栈道？”

“那可气派得很，前两日刚修好，足足好几里路呢！全程都搭着遮风防晒的雨廊，一头直通镇上市集。”尚进说得眉飞色舞，满是感慨，“不光修路，市集那边还新开了好些铺面，官府全都免租借给商户。不过有条件，只许开卖吃食的铺子，说来也是有趣。”

……

（1-30章已完成改文。修正了前期文笔过烂，以及风眠出场的时候外貌表述过少等问题。虽然没几个读者，不过还是会对大家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