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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白骨王子》

第307章 归隐(上)

蚕可爱 · 4129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我家母狗下的崽,一整窝里就这一只最机灵。”尚进讨好地帮他拢了拢手掌,“把它赔给你,行不行?”

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穆风眠的拇指。他低下头,嘴角抿得死紧,可那股气鼓鼓的硬气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泄了个干净。他抱着那只黑色的小狗,指尖在它软乎乎的肚皮上轻轻挠了一下。

小家伙舒服得直哼哼,一口假咬住他的手,叼住他的指头就不肯松嘴了。

穆风眠低下头,嘴上没说话,表情却柔和下来。

……好可爱。

“你刚才收了多少?”他忽然开口。

尚进心虚地把怀里铜板捂紧:“也没多少……”

穆风眠叹了口气,那声气叹得又长又无奈,像是把一下午的憋闷都吐了出来。

他抬起手想说什么,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到底又落了下去:“挣钱挣到自己兄弟头上了,你可真行。”

他骂不出狠话,对着这个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发小,骂完了心里还是拿他没办法。

怀里的小狗哼唧了一声,软乎乎的肚子贴在穆风眠掌心,他指尖被湿漉漉的小舌头一下下地舔着,但嘴角已经不争气地弯了起来。

“就叫你廿廿吧。”他摸了摸狗头,“尚进二十文骗我的,记他一笔。”

……

廿廿来了之后,穆风眠的日子反倒更规律了。

天不亮,小家伙就用前爪搭着站在床边,如果他再睡得靠边点的话,还会享受到一把舌头刷脸。

穆风眠爬起来后,会先烧火做点碎肉粥给廿廿把食盆添满,然后坐下来听小家伙把食盆舔得哐哐响。廿廿吃完了他照旧处理猎物,忙的时候廿廿就趴在他脚边,偶尔歪头啃着他的布靴磨牙。

午后惯例练刀,廿廿一开始还追着刀风满院子跑,被穆风眠不小心踢到一次之后学乖了,后来就老老实实趴在墙边,尾巴摇个没停。

他闲着没事的时候还给自己削了一支笛子。当初在水泽部他也曾做过一支,给朵兰攸吹了个民间小调,只是因为不熟悉,大半首都在跑调;现在得了闲,他慢慢摸索,竟然也把那支曲子给练熟了。

若是下次朵兰攸再来的话,高低要吹给他炫耀一番。他想。

到了傍晚,穆风眠习惯盘坐在榻上运转《坐忘经》的心法,廿廿往往就蜷在他床边,时不时呜呜两声。

每隔一段日子,流星就会来一趟。

有时带几包药,有时带一些换季的衣裳,有时什么都不带,就站在院子里看穆风眠硝皮劈柴,劈完了说几句王宫里的近况便走。朵兰攸托他问的话每次都是一样的——问他缺不缺东西,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穆风眠每次的回答也差不多:让他忙他的政务,说自己很好,想在家里再住一阵。

有一回流星多说了两句,说朵兰攸近来政务繁忙,郁惜香的儿子被接到宫中,每日跟着殿下读书习武,小小孩童天不亮就要起来背策论。穆风眠听着笑了一声,说阿攸教人倒是认真。流星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这话该怎么接。

他们之间便是这样,问的话传到,不回的话也不催。

朵兰攸从不让流星带过分肉麻的话,偶尔捎来一两句“变天加衣”、“别太累着”,也是短短几个字。那些话像是被流星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过滤过一遍,剩下最寡淡的部分。

穆风眠面子上不显,回回都只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

不过廿廿渐渐发现,每逢流星来过,那天傍晚穆风眠磨刀的时间就会比平时更久一些。

四个月之后,流星最后一次造访,对穆风眠说自己要回石垣部和上弦成亲了。穆风眠很高兴,送给流星一只木匣子,里面有他在风漠矿脉里捡的蜜蜡玉、蜃海湖下摸的蓝宝石,成色都是极好的,每块卖出去应该都值不少银子。

流星本要推脱,结果穆风眠说成亲要花不少银子,把那个匣子硬塞给了他,说是反正自己也用不上,让他和上弦好好生活。

……

索朗离开念青城的时候,随身携带的只有一纸调令、花戎神弓,和那柄从不离身的弯刀。

那仲王的位子悬空了大半年,朵兰攸最终把它交到了他手里。

随他一同去的,还有狼旌盟。

那些曾以反叛军之名追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如今终于不必再隐于暗处。他们摘下旧日的面具,换上了那仲正规军的军服。前些年跟着他卧风饮沙夜袭敌营的那些人,仲胥、小五……如今一个不少,都站在了日光下。

郁琭宁住进偏殿之后,日子便清苦了许多。

侍女们天不亮就把他从被窝里叫起来,先是由朵兰攸给他上半个时辰的早课,背历代先王的治国策论,背完了还要逐条对答,说不清楚便需要靠誊抄来巩固记忆。

午后习武是流星手把手带的。他在演武场边上也不多话,只把最基本的刀法架势拆开了一遍,让郁禄宁跟着做。一个起手式练了三天,挥劈的动作翻来覆去上百遍,流星仍不满意,只反复让人重来。

郁琭宁有好几次都被流星训哭了。

朵兰攸偶尔路过,便隔着廊柱看一会儿,但他也不干预流星,只笑了笑就离开了。

到了夜里,他依旧亲自看郁琭宁批文书摘要。

半大的孩子趴在案上,毛笔握得太紧,批语写得一板一眼,偶尔打瞌睡把墨迹蹭到袖口上。朵兰攸坐他对面,一份一份翻看,写得潦草了便温和地递回去让重写,也不说什么重话,只把他写漏的地方圈出来,说这一条你再想想。

郁琭宁揉揉眼睛,硬着头皮重新蘸墨。

每月朝会,郁惜香都会来念青城议事,顺便看他那宝贝儿子。他在偏殿门口站了片刻,看见郁琭宁趴在案上睡着了,毛笔还攥在手里,墨迹蹭了半边脸。

“阿攸。”他走进去把儿子摇醒,转头看向案后批文书的朵兰攸,“你教他那么多做什么?琭儿才多大,让他消化消化。”

朵兰攸正在批文书,看了眼郁琭宁困得发懵的模样,轻笑了一声:“看琭儿聪明,便多教了一些。”

郁惜香心疼道:“聪明也不是这么个用法。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可以没完没了地学?”

朵兰攸搁下笔,看了看郁琭宁困得发懵的小脸,脑后的小铃铛一晃,说:“那我明日让他多睡半个时辰。”

“……”郁惜香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讨价还价的模样气笑,“算了算了,跟你讲不通。”

郁琭宁迷迷糊糊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声音还带着困意:“父王你别怪殿下,我自己要学的。”

“我们琭儿长大了。”

郁惜香低头看了他一眼,欣慰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

念青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朵兰攸让极光给穆风眠送去了一件厚实的狐皮斗篷。穆风眠摸了摸毛锋,又细又密,抖开披在身上,可以将全身都裹进去,特别暖和。

他站在院门口,竹杖点在薄薄的积雪上。廿廿在雪地里撒欢打滚,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爪印。雪沫沾在它的鼻尖和胡须上,抖一抖毛又扑进下一堆雪里。

穆风眠偏头朝着王宫的方向站了一会儿,雪落得很轻,一片一片叠在他发间,把散碎的发丝洇湿了几缕,睫毛上也挂了些细碎的雪粒,被体温慢慢融成水珠。

他眨了眨眼,那些水珠便顺着眼睫滚下来,像是哭了,又分明不是。

他仰起脸,任由雪花落在面颊上,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像轻柔的吻。

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裹着远处松脂和冻土的气息,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正跟着朵兰攸发间的铃铛声,一步步走在布兰宗积雪厚厚的街头。铃铛随着朵兰攸的步子一步一响,他就知道那人在他前面。

记忆里的声音和耳边的风声叠在一起,他微微低下头,唇角弯了一下。

雪花落在他肩头,被狐皮的温度烤化,渗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

之后的一年,他从尚进和村里那些大娘嘴里听到许多关于朵兰攸的传闻。人人都说如今监国王子爱民勤政,今日带人沿河加固堤坝,明日将捣毁的地下赌庄改作明堂。

众人赞他修路济民、减税安商,颂他亲巡乡野、体恤农桑。一桩桩细碎温柔的事迹,反复传入穆风眠耳中。

那些众口遥遥传来的细碎琐事,每每都能让穆风眠想起和朵兰攸相处的日子,细细回味过后,总是会心一笑。

他喜欢的,本就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可坊间也流传着另一番说辞。说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位英俊的王子戴上了帏帽,再也没有在众人面前展露面容。更有人说王子早就变成了怪物,帏帽之下藏着恐怖的鬼脸。

……

山径口覆上新雪。廿廿转眼从巴掌大长到了半条手臂长,耳朵立起来,眉心两点黄斑愈发鲜明,远远望去像长了四只眼睛。

穆风眠叫它的时候,它咧着嘴歪一下头,先竖左耳,再竖右耳,然后撒腿往他怀里冲。

灶台的烟囱熏黑了一圈,腌菜坛子也换了两个,院角那堆劈好的柴从半墙高烧到见底,又码回半墙高。

然后春天来了。先是山坳里的冰雪消融,溪水一夜之间涨了起来,日夜发出淙淙的响动,连带着空气都浸透了湿润的泥土味。

继而山腰上的甘橘花开了,大老远便能闻见那股清香,白色的花瓣薄得透光,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得山径口满地都是。

廿廿开始在院子里追蝴蝶,穆风眠劈柴的时候,蝴蝶从他耳边擦过去,翅膀带起一阵极细小的风。

春天来了,他看不见,但他知道。

雪落尽,春渐归,风里的寒意褪去,枝头缀满细碎的柑橘香。柴薪换了一茬又一茬,廿廿的身影愈发矫健,光阴便在这无声的流转里,悄然又过了一整年。

……

转眼便是第三年的春天。

山腰的甘橘花依旧开得盛烈,细碎的白花瓣铺满山径,清浅的香气漫过溪谷,飘进穆风眠的小院,比往年更显绵长。

廿廿已经长成一条油光水滑的大狗,豆豆眉压着眼睛,褪去了幼时的憨态,多了几分威武感。

这天穆风眠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剥一只山鸡,廿廿忽然竖起耳朵,朝着山径的方向低低地呜了一声。

他停了手。空气里有股微微的柑橘甜香,细碎的白花藏在叶片间,香气一阵一阵地被风送进来。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顺着风,缓缓飘进了院子里。

那马蹄声很轻,浅浅响着,像是踩在时光的褶皱里,格外清晰。

廿廿摇着尾巴窜了出去。

穆风眠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一阵细碎的、清脆的铃铛声,跟着飘了进来。

那颗他再熟悉不过的小铃铛。

穆风眠缓缓抬起头,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底的平静里,漾开一丝微微的动容。

院门被轻轻推开,那串铃铛声愈发清晰了些。穆风眠能感觉到,一道熟悉的气息正缓缓走近,带着山间的清风,带着甘橘的花香。

“眠眠。”朵兰攸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和从前一样清冽。“我来了。”

他就站在那里,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王子的仪仗,发梢那颗暗金色的铃铛被山风吹过,轻轻响了一声。

穆风眠放下手里的山鸡,摸着竹杖站起来,笑着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知道。听见哥哥的铃声了。”

朵兰攸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落在穆风眠的身上,眼底藏着日积月累的牵挂。

两年未见,他的眠眠瘦了好多,目光依旧失神涣散,衣服看起来也脏兮兮的,甚至身上好几处都叠着针迹蹩脚的补丁。他乱糟糟的头发用布条简单地在脑后束成一把,只有脸上的笑容,还似之前那样纯粹。

他终于是又把自己活成了他们初见面时那副邋遢随性的样子。

朵兰攸知道,穆风眠喜欢现在这种简单清静的日子,也知道,有些心意不必言说,但他们彼此都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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