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最后的解药
天玄八音 · 4301 字 · 约 10 分钟
日头悬在正中,芦苇荡里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心慌。
这是第七天。
船舱内,并没有前几日那种因为毒气发作而产生的撕心裂肺的挣扎。
王语嫣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却透着几分宁静。
虚竹盘膝坐在她对面三尺开外,双掌悬空对着她的方向,以北冥真气隔空引导她体内残余的寒毒。
他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霸道阴寒的毒气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江河般奔涌而来的北冥真气。
这股真气在他的引导下,最后一次在她奇经八脉中冲刷、拓宽,然后平稳地归于丹田。
午时三刻刚过。
两人之间流转的气息渐渐平息。
虚竹收功,随手抹了一把额头豆大的汗珠,动作粗糙得像个刚干完农活的庄稼汉。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个装水的竹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身旁的人。
王语嫣有些脱力地靠在船舱角落。
她接过竹筒,并没有喝,只是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微发白。
完了。
虚竹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因为连续七日不眠不休的行功而显得极度沙哑,七个日夜,大功告成。王姑娘,恭喜,你体内的寒毒彻底解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锤子,敲碎了船舱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王语嫣身子一颤。
解了。
这几天她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这一刻,盼着摆脱这个随时会毙命的恶梦,盼着安稳稳地去见表哥。
可当这两个字真的钻进耳朵里时,她心里竟然没有半分欢喜,反倒空落的,像是一脚踩空了台阶。
她抬起头,看着虚竹。
这和尚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这七个日夜他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这颗光头在她眼里晃了无数次,连上面有几个戒疤她都数得清清楚楚。
以后……不用再这样运功了?
她轻声问了一句。
虚竹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戏谑:怎么,王姑娘还没被真气反噬够?要是没够,小僧倒是不介意再耗费几年功力,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若是前几天,听到他这般随意的调侃,王语嫣定会觉得他言语轻浮。
可现在,她只是垂下眼帘,手指在竹筒上轻摩挲。
你……别贫嘴。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虚竹没接茬,站起身走到船头,伸了个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毒解了,咱俩的缘分也就尽了。
他看着远处的湖面,语气平淡,收拾收吧,前面就是旱路,上了岸,你去你的听香水榭,我回的少林寺。
王语嫣心里猛地一紧。
你要回少林?
她撑着身子坐直了,你破了杀戒,这七日又为了救我用了别派功夫,犯了佛门规矩,回少林还有活路吗?
虚竹背对着她。
这丫头,这就开始心疼人了?
但他转过身时,脸上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
那是我的家。
虚竹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出家人不打诳语,做错了事就要认。方丈师伯执法如山,我用了别派武功,又犯了诸多禁忌,顶多就是废去内力,打断双腿,逐出山门。只要能留一条命在佛前忏悔,我也知足了。
王语嫣的脸瞬间白了。
废武功?
打断腿?
她脑海中浮现出虚竹被打得血肉模糊,扔在少林寺门口乞讨的画面。
这几天,若是没有这身武功,没有这双腿,他怎么背着自己跑路?
怎么挡住岳老三的鳄嘴剪?
不行!
王语嫣脱口而出,你不能回去!你……你这是去送死!
因为起得太急,她脚下一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船篷的木柱。
咔嚓!
那根手腕粗的木柱,在她掌心下竟然像枯枝一样,应声而断。
王语嫣愣住了。
虚竹也挑了挑眉。
船篷失去支撑,哗啦一声塌了半边,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这……王语嫣看着自己的手,满脸错愕,我没用力……看来效果不错。
虚竹走过来,踢了踢那根断木,早跟你说了,这番运功疗毒对你有好处。你现在气海中的内力,放眼江湖,能接你三招的人不多。
他隔着衣袖,抓起王语嫣的手腕,探了探脉。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七日渡气解毒任务。】
【任务评级:完美。】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百毒不侵体质。】
【恭喜女主王语嫣获得:一流高手内力(北冥真气版)。】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虚竹只觉得浑身毛孔瞬间舒张,一股清凉的气流游走全身。
以后什么蒙汗药、断肠散,当饭吃都没事了。
他松开手,看着还在发呆的王语嫣。
王姑娘,你现在可是高手了。
虚竹笑道,以后就算没有慕容复护着,也没人敢欺负你。
提到慕容复三个字,王语嫣眼中的光亮黯淡了几分。
是啊,表哥。
她是为了表哥才强撑着活下来的。
她现在的内力,也能成为表哥的助力。
可为什么一想到这一切是这个年轻和尚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拼着损耗自身功力换来的,她就觉得心中有愧,甚至不知如何面对表哥?
你别回少林了。
王语嫣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少有的执拗,你跟我去听香水榭。阿朱阿碧都在,那是燕子坞的地方,少林寺找不到那里。我可以让表哥给你安排个差事,或者……或者你就躲在岛上,我不说,没人知道你是谁。
让他去燕子坞?
虚竹心里暗笑,面上却摇了摇头,一脸正气:王姑娘,你太天真了。我若是去了燕子坞,慕容公子问起你这七天是怎么脱险的,你怎么说?说一个和尚为了救你耗费了七天功力?到时候慕容公子疑心起来,你如何自处?
王语嫣脸色一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知道表哥的性情,向来多疑,若知道她被一个陌生男子救了七天,无论如何都会心存芥蒂。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最好。
虚竹看着她的眼睛,你回去了,就当从来没见过我。你还是那个王家的表小姐,以后跟着慕容复,做你该做的事。我呢,回少林领罪。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不……王语嫣下意识地摇头,眼圈红了,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因为你什么?
虚竹打断她,王语嫣,别傻了。咱俩本来就是两路人。这七天,不过是场为了活命的意外。现在毒解了,各走各路。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到船尾,拿起船桨。
坐稳了,送你上岸。
哗啦——
船桨入水,破旧的乌篷船像支离弦的箭,朝着岸边飞驰而去。
一路上,两人再无一句话。
王语嫣坐在船头,看着两岸飞速倒退的芦苇,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想起了第一天在破庙里的绝望,想起了虚竹喂她吃烤鱼时的粗鲁,想起了他挡在岳老三剪刀前的背影,也想起了这几天为了引导真气,他不顾疲惫、寸步不离守着她的模样。
那个心念念了十几年的表哥形象,此刻竟然变得有些遥远模糊,反倒是这个不修边幅的和尚,清晰得刻骨铭心。
到了。
船身轻轻一震,搁浅在了浅滩上。
虚竹跳下船,也没回头,径直往岸上走。
顺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大概十里地就是听香水榭。你自己有武功了,路上遇到毛贼直接拍死就行。
他走得很快,像是急着甩掉什么包袱。
王语嫣慌乱地跳下船,鞋子踩进泥里也顾不上。
虚竹!
她喊了一声。
虚竹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别送了。忘了这七天,对谁都好。
看着那个穿着破僧袍的背影越走越远,王语嫣心里那种恐慌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她突然觉得,如果今天让他就这么走了,这辈子可能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了。
那种结果,竟比毒发身亡还让她难受。
你站住!
王语嫣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脚下一蹬。
轰!
脚下的泥滩被强悍的真气激起一个大坑。
她整个人像只燕子一样掠了出去,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眨眼间,她已经挡在了虚竹面前。
因为冲得太猛,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着。
虚竹停下脚步,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女子,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事?
王语嫣咬着嘴唇,死盯着他。
你……你发过誓的。
虚竹一愣。
你说过,若是将这七日解毒的细节泄露半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王语嫣的声音在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那你回少林去领罪,岂不是要把这事儿说出来?你是想遭天谴吗?
虚竹暗自佩服。
这丫头,为了留人,连这种名堂都找出来了。
他摸了摸鼻子:我可以不说细节,就说我用了外门武功……那也不行!
王语嫣蛮横地打断他,只要你承认,别人就会问你救了谁,是怎么救的。到时候……万一牵连出我来,岂不是多生事端?你是想给我招祸吗?
这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虚竹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王语嫣能做出的最大挽留了。
对于一个从小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来说,能当面如此强词夺理地拦住一个人,已经是破釜沉舟了。
那你说咋办?
虚竹双手抱胸,一副无赖样,我不回少林,没吃没喝,难道去当乞丐?
王语嫣深吸一口气,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却大了一些。
我……我雇你。
雇我?
对!我现在内力虽然强,但招式还不熟练,也没有江湖经验。
王语嫣越说越顺,你需要落脚处,我需要护卫。你可以跟着我,我可以给你银子,很多银子。
虚竹挑眉:给慕容复当护卫?不去。
不是给表哥!
王语嫣急了,是给我!做我的护卫!只听我一个人的!
这话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都静了一瞬。
王语嫣说完也愣住了。
只听她一个人的。
这意味着,在虚竹和表哥之间,她第一次主动将一个人划到了只属于自己的阵营里。
虚竹看着她,眼里的戏谑慢收敛。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王姑娘,你想清楚了。
他压低声音,把我留在身边,万一哪天我行事鲁莽,或者看你不顺眼,把你那个表哥给打了,你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王语嫣呼吸一滞。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不英俊,甚至有些粗糙。
但就是这个人,在所有人都把她当做慕容家附属品的时候,强硬地将她拉出了绝境。
我不怕。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道。
至于表哥……她顿了顿,眼神有些迷茫,却又逐渐转为坚韧,若是你真能打得过他,那说明……他武功确实还需精进。
虚竹乐了。
这七天的历练,效果拔群啊。
那个满脑子只有表哥的柔弱小姐,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锋芒。
行吧。
虚竹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洒脱的模样,既然王大小姐出钱,那我就接这单生意。不过咱可说好了,包吃包住,每顿饭不能少了肉。
王语嫣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管饱。
那就走着。
虚竹转身,大摇大摆地往小路走去,前面带路,王女侠。
王语嫣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内力充盈的感觉无比踏实。
力量。
这就是不用依附于人的感觉吗?
以前她背诵琅嬛玉洞的武学典籍,只是为了讨好表哥,自己却手无缚鸡之力。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拥有一身自保的武功,远比死记硬背来得痛快。
甚至有一天,她也能护着这个因为救她而无处可去的和尚。
喂,和尚。
我有法号,叫虚竹。
哦,虚竹。待会儿见到阿朱阿碧,你就说是路上救我的少侠,别提解毒的细节。
知道了,啰嗦。对了,听香水榭有好酒没?
表哥藏了几坛好酒……那敢情好,今晚给它喝光。
你敢!那是表哥留着……留着干啥?复国庆功宴?得了吧,等他复国,酒都变成醋了。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蜿蜒的小路渐行渐远。
芦苇荡在身后沙作响,那艘破旧的乌篷船依旧搁浅在泥滩上,见证着这场不可思议的七日之约。
只是谁也没发现,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原本平静的水面上,突然冒出一串气泡。
一个满脸刀疤、面目全非的人影,像幽灵一样慢慢浮了上来,仅剩的一只眼睛死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透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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