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大宋太祖嫡孙:朕要重整河山第18章 堤下旧桩
《大宋太祖嫡孙:朕要重整河山》

第18章 堤下旧桩

刷牙吧小姐 · 2883 字 · 约 7 分钟

正文

雨从夜里下到天亮,又从天亮缠到入夜,中间只歇了两个时辰,跟故意跟人作对似的。

赵德昭第三天巡完堤回营帐时,靴筒里灌满了黄泥水,抬脚落脚都咕叽咕叽响,脚趾泡得发白发胀。

王勇蹲在营帐门口等他,见人过来,递过一块粗麻布和一碗早就冷透了的面汤。

“殿下,民夫今天只到了七成。”

赵德昭接过布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坐到矮凳上拽靴子。靴筒吸了水贴在腿上,拽了两下才扯下来,“啪”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圈泥点。

“少了多少人?”

“三百出头。”王勇从怀里掏出民夫籍册,“啪”地搁在案上,“我问了管工的书办,说邻县县尉昨天带人来调的,拿的是开封府的旧令,说滑州堤防更吃紧,壮丁得先往那边补。”

赵德昭把另一只靴子也蹬下来,赤脚踩在帐内的干草上,脚底的泥印歪歪扭扭一串。

“开封府的旧令?什么时候的?”

“七月签发的,比咱们到澶州早了俩月。”

赵德昭端起冷掉的面汤喝了一大口,面坨都糊成一团了,嚼着没半点滋味,他囫囵咽了下去。

好一个旧令调新人。

俩月前发的公文,早不执行晚不执行,偏偏他来澶州查堤、正缺人手的时候执行。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王勇,你带人去追。”赵德昭把碗往案边一搁,碗沿磕得木案一声响,“把那个县尉连同民夫一起押回来。民夫的工钱一分不少照发,告诉他们,跟着朝廷的诏令走,亏不了他们。”

“那个县尉怎么处置?”

“先关营里,等我腾出手收拾他。”赵德昭把脚搭在靴沿上晾着,“让李猛多带几个人把粮仓看好了,进出账目一笔都不能差,这节骨眼上,别再出幺蛾子。”

王勇抱拳应下,转身就扎进了雨里。

帐外的雨又密了几分,砸在帐篷顶上咚咚直响。

赵德昭一个人坐在帐里,翻着韩重赟交上来的堤防册。

越翻,火气也大。

账面上写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实际见到的朽桩比新桩多一倍,草袋一捏就碎,石料半块没见着。

调走民夫的是开封府的令,河防营的石料排期把澶州压在最后,郑州调来的桩木到现在连影子都没见着。

几件事凑到一块儿。

赵德昭把册子“啪”地合上,靠在帐柱上闭了闭眼。

他没急着往深处想。

不是想不到,是眼下没工夫想。

背后是谁在搞鬼不重要,重要的是堤不能塌。堤一塌,澶州几万百姓就得喂黄河,他赵德昭在这里主事,功过全算在他头上。

可是百姓是无辜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德昭就带着三个老河工上了北堤。

三个老头都快七十了,脸上的皱纹褶子里嵌着河泥,一看就是跟黄河打交道的。领头的叫赵四,背驼得跟张弓似的,接过竹竿时,手上的老茧糙得磨竹竿沙沙响。

“三位老丈,你们只管拿竹竿往堤里插,哪儿听着声音不对,就告诉我。只说你们耳朵听见的。”

赵四点了点头,光脚踩在泥里,拄着竹竿一步一探地往前走。

走十几步,就把竹竿往泥里狠狠一扎,侧着耳朵贴上去听,听几秒,拔出来再换地方。

就这么走了百十来步,赵四忽然停住了。

他把竹竿往堤里猛一捅,半截都没了进去,没拔。

“这底下空了。”他回过头,满是老茧的手指往北堤中段指。

旁边两个老河工也凑过去试了试,各自点头,脸色都不好看。

水部的小吏站在后面,捧着旧图急了。

“赵老丈!旧图上这一段标得清清楚楚,是夯实段,前年才刚打的桩基,怎么可能有暗流?您老是不是听错了?”

赵四斜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

“图上画的啥我不认字,我只认我这对耳朵。错不了。”

赵德昭走过去,抬脚在那片地上踩了两下,靴跟陷下去的深度,比别处深了足足一指。

他没半点犹豫。

“挖。”

“殿下不可啊!”水部小吏脸都白了,上前一步拦着,“这一段是堤防要害,贸然挖开,万一引发堤身坍塌,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怎么,我还担不起吗?”

赵德昭抬手就把袖子卷到了肘弯,从旁边兵丁手里拿过铁锹,蹲下去先铲了第一锹。

一锹下去,还没到膝盖深,底下的泥水“哗”地就涌了出来,黄浊浊的,混着黑褐色的碎木渣子往外翻。

再挖几下,一截截朽烂的木桩露了出来。

表面的木纤维全烂成了棉絮,手指头一戳就是一个洞,有的地方被虫蛀得只剩一层空壳。

韩重赟站在五步开外,看着那些烂桩,脸上的血色“唰”地就褪干净了。

开封府那边让他压着险情、糊弄过去,现在连烂桩都被人挖出来了,他还怎么糊弄?赵府尹那边交代的差事办砸了,回头也没他好果子吃。他一个小小的知州,夹在中间早晚要完蛋!

赵德昭拎起一截烂桩,转过身。

他没看韩重赟,目光落在水部小吏手里的旧图上。

“这是前年打的桩基?”

水部小吏捧着图的手开始抖,纸角被风吹得来回扇,啪啪打他手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德昭把烂桩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

韩重赟忽然像是被惊醒了似的,慌忙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封信,折成细细一条,边角都被汗水泡得发皱发软。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把信递到赵德昭面前,声音都打颤。

“殿下……这是昨夜有人送到州衙的。下官……下官一时拿不定主意,没敢立刻禀报……”

赵德昭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

信上没署名,一笔工整的馆阁体,只有一句话:澶州若无大险,大王不必代劳。

他看完,把信折好,塞进了自己怀里。

“韩知州,你昨天就收到了。”

韩重赟浑身一震,官帽被风吹歪了,帽翅翘得老高。他慌忙伸手去正,按了两下才按正,手都在抖。

“下官……下官着实是……两边都……”

赵德昭没接他的话,转身往堤坝上游走。

“左右为难的事,不用你为难。”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备用仓的沙袋草料,全数往北堤运。城西那三个低洼的村子,今天之内迁完,一户都不能落下。”

韩重赟愣在原地,看着赵德昭的背影,心里乱得很。

一边是开封府的吩咐,一边是实打实的险情。

真要是堤决了、城淹了,赵光义势力再大,也保不住他这个知州的脑袋。

跟着眼前这位,至少是戴罪立功,至少能保住一城百姓的命。

他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殿下,下官这就去。”

这一次,他没再找任何托词。

当天夜里,雨还没停。

赵德昭在营帐里写定策文书,手令、告示、分工条目,满满当当写了三张纸。烛火被帐篷漏进来的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老长。

李猛掀帘进来,浑身淌着水,身上还带着一股沙土混着河泥的腥气。

“殿下!抓着两个人!趁夜在北堤割草袋,割了好几百个,沙子漏得满地都是。刚刚问过来,说是城里粮铺的掌柜雇的,割一个袋子给五文钱。”

“粮铺掌柜?哪冒出来的?”

“那个掌柜的已经带过来了,弟兄们正在审。”

赵德昭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搁下笔,对着烛火吹干墨迹。

“审出来了也别声张。供词锁进木匣,人严加看管,等回京的时候一并带走。”

“喏。”李猛应了一声,又往帐外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殿下,河面又涨了。老赵四说,北堤那段掏脚比白天更厉害了,咱们补的速度,赶不上水冲的速度。”

赵德昭手里正折着纸,闻言动作一顿。

纸角翘起来,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他伸手按住纸角,按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雨丝跟针似的往脸上扎。远处堤上的火把星星点点,在雨里烧得东倒西歪,照不了几步远。隐隐约约能听见民夫的号子声,混在雨声里,又散又碎。

赵德昭站了片刻,回身抓起蓑衣往身上一披。

“走,上堤。”

帐外的雨正急,夜风吹得人站不稳脚。

谁也不知道,这千疮百孔的北堤,能不能撑过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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