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武备库的朽刃

三司下辖的京畿武备库，坐落在汴京城南。

高墙耸立，守备森严。这里存放着大宋禁军的所有军械，寻常官吏，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赵德昭翻身下马，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他身后跟着石家老卒石义，还有两个殿前司派来协同办公的低阶军校。

他手里攥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宰相赵普签发的中书省堪合，另一份，是中书省送来的，由枢密院和三司共同盖印的军械调拨令。

规矩上，已经没有半分纰漏。

可赵德昭心里清楚，越是规矩的地方，藏着的脏东西才越深。

武备库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很胖的监库官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那张胖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隔着老远就躬下了身子。

“下官武备库监丞刘望，参见大郎君！”

“刘大人不必多礼。”赵德昭虚抬了一下手，神色平淡。

“大郎君大驾光临，真是让这武备库蓬荜生辉啊！”刘望直起腰，肥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缝，“大郎君一路辛苦，前堂备好了热茶，您先去歇歇脚，润润嗓子。这库房里头阴冷，铁疙瘩又没什么看头，点验军械这种粗活，交给下官们来办就好，绝不敢误了大郎君的差事！”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引着赵德昭往旁边的官厅走。

那两个殿前司的军校闻言，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种差事，主官去喝茶，他们跟着清点画个卯，省心省力，是官场常态。

赵德昭却站着没动。

他看着刘望，语气平淡，刘望后面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讲武殿大阅，是官家亲自盯着的大事，关乎我大宋的军威。军械乃国之利器，我奉旨协同督办，岂敢有半分懈怠？”

“我不累。开库吧，我亲自去看。”

刘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肥肉下的肌肉抽动着，额角渗出了油汗。他没想到这位皇长子居然这么不按规矩来，心口一阵发紧，但面上不敢有半分违逆。

“是，是，大郎君体恤下情，事必躬亲，实乃我等之福。”他忙不迭的哈着腰，转身对着身后高声喊道，“开中一号库！”

厚重的库门被十几名库兵合力推开，一股桐油、钢铁和木料混杂的冷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内光线昏暗，高耸的货架一直顶到房顶，深不见底。一排排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几百个上了封条的大木箱。

“大郎君请看，”刘望指着近处的几十个箱子，那张胖脸又笑了起来，“这些都是今年秋天刚入库的新甲、新刀，为了这次大阅，下官们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给您备好了！”

“开箱。”赵德昭言简意赅。

库兵们立刻上前，撬开了最外层的几个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一片寒光。

箱内是叠放整齐的步人甲，甲片乌黑锃亮，用结实的牛皮索穿系，崭新得像是没沾过人手。另一箱里则是屈刀，刀身在昏暗中泛着森冷的白光，刀刃锋利，连刀柄的木料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殿前司的两名军校上前，一人拿起一套铠甲抖开，仔细检查了甲片和系索，另一人抽出屈刀，用指节轻轻一弹刀身，发出清越的嗡鸣。

“大郎君，甲胄坚固，兵刃锋利，都是上等的好货！”一名军校回头禀报道。

刘望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大郎君放心，武备库的差事，下官们不敢马虎。”

赵德昭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脚，直接往库房深处走去。

刘望眼神闪烁，赶紧跟了上去。

赵德昭在一排木箱前停下，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他随手指向一个落在最角落，积了层薄灰的箱子。

“开这个。”

“这……”刘望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目光飘忽，不敢与赵德昭对视，“大郎君，这批和外头那批都是一样的，何必再费力气……”

赵德昭转过头，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官家面前，没有小事。开箱。”

刘望被他看得后背有些发毛，不敢再多说半句，只能挥手让库兵上前。

箱子撬开，顶上几层，依旧是光亮如新的铠甲。

一直沉默跟在赵德昭身后的石义，此时却上前一步。他没去碰那些铠甲，而是从箱子最底下，抽出来一柄屈刀。

他粗粝的手指在刀柄的木料上轻轻滑过，又把刀柄凑到鼻尖闻了闻。

随后，他屈起指节，在木柄中段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那声音，沉闷，发虚，完全没有新木料应有的清脆。

石义的脸色沉了下来，和赵德昭对视了一眼，头轻轻的摇了摇。

赵德昭心里一沉。他走上前，从石义手中接过那柄屈刀，唇角反而扬了起来，显出一副颇为满意的神情。

“不错，这刀分量十足，是块好钢。”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的将刀柄在手中掂了掂，一股巧劲顺着手臂压了下去。

入手的感觉，不对。

木头外面硬，里面却有点软，像烂木头。若是在战场上全力劈砍，这刀柄不出三下，必定会当场断裂！

赵德昭又伸手拿起一套铠甲。他夸赞着甲片打磨得精良，手指却摸向了甲片内侧，那些用皮索和铆钉固定的连接处。

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粗糙感。

是铁锈！

这些铠甲从外面看光鲜亮丽，可内里的连接处早已锈蚀，皮索也受潮发脆。别说抵挡刀枪，只要穿着它做几个大开大合的劈砍动作，整副铠甲就可能当场散架！

这些东西要是上了大阅，那他赵德昭就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了！

好狠的手段！这要是自己不亲自查验，就上来他们的套了！

然而，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他亲手将箱盖合上，还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转头看向一脸紧张的刘望。

“刘大人，辛苦了。”赵德昭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满意，“库房管理的井井有条，军械也保养的很好。你当差用心，我记下了。”

他像是完全没发现任何问题，甚至还亲切的拍了拍刘望的肩膀，笑容温煦，眼神却很冷。

“等讲武殿大阅功成，我一定亲自在三司使面前，为你请功。”

刘望听了这话，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他那颗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脸上紧张的肥肉都松弛下来，连忙躬身作揖，声音里满是庆幸。

“多谢大郎君！多谢大郎君提携！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不敢居功啊！”

赵德昭笑着点点头，领着人转身离去，一路和刘望寒暄着，直到走出武备库那扇沉重的大门。

确认身后无人跟着，赵德昭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石义。”他的声音很低，很冷。

“大郎君。”石义上前一步，神情凝重。

“你立刻回府，拿着石相公的那份手书。”赵德昭一字一顿的吩咐道，“去查。”

“查这批入库的军械，从督造的将作监官吏，到打铁的工匠，再到运输的辅兵，最后到这武备库里每一个经手的库兵和文吏！”

“掘地三尺，也要把背后搞鬼的人，给我揪出来！”

石义布满伤疤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重重的抱拳，闷声应道：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