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名儒折腰崇文堂

禁中东北角的崇文堂修葺一新。

堂内摆着数张黄花梨书案，一群半大的孩子正聚在一起吵闹。

除了将门之后曹珝，潘惟熙，石贻孙和王世隆，还有两位穿锦袍的宗室子弟。

一个是赵德昭的长子，刚满四岁的赵惟正。

另一个，则是开封尹赵光义的长子，七岁的赵德崇。

门帘挑起，内侍弓着腰引路。

穿着织金红袄的赵惟吉迈着短腿，自己跨进了门槛。

快两岁的娃娃走得很稳，小步子迈得规规矩矩。

赵惟正一看见迈步走来的赵惟吉，眼睛登时亮了。

他快步跑上前，两只手伸出去想抱，又怕自己没力气摔了弟弟，只能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赵惟吉白胖的脸颊。

“福孙！你会自己走路了！我是大哥！”赵惟正眼眶泛红，语气里全是激动。

弟弟刚满月就因为那场变故被养在宫里。

兄弟俩聚少离多，他天天听家里人念叨，今日总算见着活人了。

赵惟吉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小萝卜头，心头微暖。

他伸出短胖的小手，主动抓住赵惟正的手指，脆生生唤了一句：“大哥。”

赵惟正高兴得直咧嘴，拉着一旁的石贻孙显摆：“表兄你看，我弟弟会走路，还会叫我了！”

石贻孙咧嘴乐着，顺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进赵惟吉手里当见面礼。

不远处的书案后，七岁的赵德崇把玩着手里的一块羊脂玉，撇了撇嘴。

他仗着父亲是开封尹，平日里听惯了府里人的奉承。

此刻看着这群人围着一个一岁多的奶娃娃转，心里很不服气。

“不过是个会走路说话的娃娃，有什么稀奇。”赵德崇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七岁孩童独有的骄矜。

讲案后，一身青色儒衫的徐铉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胸口发闷，喉咙里满是苦涩。

想他徐铉堂堂南唐文坛宗主，名满天下的当世大儒！

如今出使大宋，却被赵匡胤强留在汴京。

为了南唐国祚，为了不惹怒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大宋皇帝，他只能忍辱负重，咽下所有的傲骨，答应来这崇文堂当个夫子。

说是夫子，倒不如说是给大宋的皇亲国戚当个保姆！

给一个快两岁的娃娃开蒙，这是文人的奇耻大辱。

罢了，不过是做个姿态给官家看。

每日随便念几句经文糊弄过去，只求大宋暂缓对南唐用兵，他就算大功告成了。

“今日开蒙第一课。”徐铉清了清嗓子，语调平淡，“讲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刚念了八个字，底下的潘惟熙就不乐意了。

这半大的小子把手里用来把玩的木雕小马一拍，大声嚷嚷：“夫子！我爹说了，男儿当提刀跨马斩贼人！念这些玄啊黄的，能把辽人念死吗？不学这个！”

曹珝也在一旁附和：“就是！我们要学兵法！学打仗！”

几个将门子弟闹腾起来，赵惟正赶紧张开双臂护在赵惟吉身前，生怕别人撞着自己弟弟。

徐铉皱起眉头。

他本就心气不顺，看着这些粗鄙的武夫后代，正准备开口训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堂内回荡。

吵闹声停歇。

潘惟熙等人转过头，只见坐在最前面的赵惟吉，将手里那支湖笔重重拍在了矮几上。

快两岁的娃娃没哭没闹，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静静盯着潘惟熙。

那目光中没有孩童的懵懂，透着一股上位者才有的深沉压迫感。

被一个还没断奶的娃娃这么盯着，潘惟熙竟觉得后脖颈有些发凉，不由自主闭上了嘴。

连一旁看热闹的赵德崇也愣住了。

他手里的玉佩停在半空，呆呆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堂弟，心里竟生出一股莫名的畏惧。

赵惟吉看着这几个未来大宋的顶梁柱，心里冷笑。

一帮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莽夫胚子。

不把你们的性子打磨出来，以后怎么给小爷我冲锋陷阵？

他伸出短短的手指，指了指窗外的天空，又指了指潘惟熙，吐出清晰的两个字。

“天，大。”

接着，他小手握成拳头，在矮几上击了一下。

“拳，小。”

屋里鸦雀无声。

几个将门子弟瞪大了眼睛。

赵德崇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铉握着书卷的手抖了一下。

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那个穿着红袄的娃娃。

这小皇孙是在教训潘惟熙，天地之大，靠拳头和武力是打不下来的，懂得天地大道的文理，才能御天下！

一个不到两岁的娃娃，怎么可能有这种见识！

潘惟熙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被这四个字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乖乖坐回原位。

赵惟正满眼放光地看着自家弟弟，腰板挺得更直了。

赵惟吉转过头，目光落在主位上的徐铉身上。

他知道这个南唐大儒心里在想什么。

委曲求全？想回江南？

小爷我今天就要把你的念想砸碎，让你心甘情愿留在这大宋的朝堂上给我办事。

赵惟吉双手撑着矮几，慢慢站了起来。

他迈着小短腿，走到徐铉的讲案前。

徐铉屏住呼吸，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皇孙。

赵惟吉伸出小手，按在徐铉的那卷千字文上，大眼睛盯着徐铉的脸，声音稚嫩，字字如雷。

“先生，你是想家吗？南边？”

徐铉心头大震，手脚一阵冰凉。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这满朝文武都没人去点破他那点亡国之忧，怎么会被一个娃娃一口道破！

他喉结滚动，强行挤出一个笑脸：“臣的家在江南。自然是思乡的。”

赵惟吉没有接话。

他转头拿起讲案上的一支朱砂笔，在徐铉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画完，他将朱砂笔丢在纸上。

他小手拍在那个大圆圈上，仰起脸，目光灼灼地看着徐铉。

“天下，一个家。”

这句话落入徐铉耳中，震耳欲聋！

徐铉瞪大了眼睛，呼吸乱了。

大一统！

这大宋皇孙的意思是，天下一统乃天命所归，江南的南唐保不住了，未来的天下，只有一个家，那就是大宋！

没等徐铉从震惊中回过神，赵惟吉张开双臂，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圆圈。

“先生教我，我保天下，安。”

这句话落入徐铉耳中，犹如惊雷乍破。

徐铉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传闻这位福孙生而知之。原来传言非虚！

这哪里是普通的幼童，分明是个百年难遇的神童！

徐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心里蓦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颓然。

为什么？

这样惊才绝艳的人才，为什么会落到老赵家？

那大宋皇帝赵匡胤本就雄才大略。如今连他膝下一个不到两岁的孙子，竟也有如此妖孽的心智。

难道真的是天意难违？难道老天爷都在帮着大宋？

徐铉喉咙发紧，眼前仿佛浮现出江南水乡的景象。

大宋气运鼎盛。自己的南唐君王却只会填词作赋。

江南的基业，大唐的国祚，面对这样受老天眷顾的大宋，究竟还能撑多久？

南唐已是危如累卵。若这大宋皇孙真有这般吞吐天下的志向，那他这一身学问，或许真能为江南百姓求一个万世太平。

徐铉此前的屈辱，敷衍，还有那份身为南唐臣子的不甘，在这一刻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希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整理了一番衣冠。

他从讲案后走出来，面朝一个不足两岁的娃娃。

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到地。

“臣，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为皇孙，为天下，尽微薄之力！”

赵惟吉看着伏在身前的大儒，垂下眼帘。

文坛宗主，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