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罗浮一日春(下)
七十七任往生堂副堂主 · 3030 字 · 约 7 分钟
傍晚,青雀带着茧梦搭乘公共星槎,来到了流云渡,巨大的货栈如同沉默的巨兽,吞吐着来自星河各处的集装箱,风中带着金属、尘埃与远方世界的气息。
她们没有进入繁忙的货道,而是沿着边缘一条较少人行的栈道,走到了接近洞天屏障的地方。
这里能感受到虚空中吹来的、微凉的“风”,能看到屏障外模糊流转的星辰光晕。
青雀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晃着腿,指着远处如萤火般穿梭不息的星槎洪流:
“看,像不像放大了无数倍的帝垣琼玉牌?摸到什么牌,去哪片星空,遇见什么人……有时候觉得,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她的话语混在机械的轰鸣与风声里,有些缥缈。
茧梦坐在她身边,抱着膝盖,虫群的嘶鸣、繁育的低语、命途沉重的牵引……在此刻似乎被这宏大的、机械而又充满生机的景象推远了。
她偷偷侧过脸,看青雀被晚风吹拂的发丝,看她映着星槎灯火的清澈眼眸,这一刻的宁静与渺小感,奇异地将她包裹。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如同流云渡氤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她。她忽然希望,这一刻能再长一些。
入夜,她们回到星槎海中枢。
灯火如昼,人潮未歇,却比白日多了几分慵懒的繁华,青雀带着茧梦尝了路边摊热辣的琼实鸟串,喝了清甜的解腻饮子,最后停在坤舆台附近一个卖手工小物的摊位前。
摊主是位手巧的狐人老匠,货物里有一对用“忆质”晶石碎片粗略打磨的耳坠,
在灯光下折射着内部星云般流转的、幽紫与粉金交织的微光,竟与茧梦身上的纹路色彩有几分神似。
青雀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茧梦,什么也没说,径直付钱买下。
然后,她很自然地抬手,将那对并不昂贵、甚至有些粗糙的耳坠,轻轻别在了茧梦的耳垂上。
微凉的触感贴上肌肤,带来一丝战栗。
“喏,纪念品,也算是感谢你帮我从太卜大人那请来了一日假期。”
青雀退后半步,歪头打量了一下,语气随意,
“而且这东西比你身上那些动不动就发光的东西顺眼多了,好了,今日行程结束,打道回府!”
茧梦怔住了,耳垂上那一点微凉迅速转化为滚烫,直烧到脸颊,她抬手想碰,又不敢碰。
周围喧闹的人声、璀璨的灯火,忽然都模糊、褪色,只剩下眼前青雀笑盈盈的脸,和耳畔那点仿佛承载了一整日温柔重量的、微光的星辰。
回到那间熟悉的房间,窗外罗浮的人造夜色安宁,兴奋与疲惫交织后,是沉静的松弛。
青雀毫无形象地瘫在唯一的椅子上,打着哈欠。
茧梦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坠粗糙的边缘,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青雀……你明明很聪明,上学时能精准考出同样的分数,在太卜司也能轻松应对很多事。”
她想起记忆碎片里青雀的角色故事,那些精准控分的传说,
“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样?我是说,这种看起来……嗯,‘中庸’的活法?”
青雀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她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姿,望着天花板,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聪明?那算什么,知道怎么用聪明让自己过得舒服,才算本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那份玩世不恭淡去些许,
“我考进太卜司,原以为是铁饭碗,清闲。结果呢?是无边苦海。”
“所以你就……‘摸鱼’?”茧梦尝试理解。
“不是‘摸鱼’,”
青雀纠正道,转过头,眼神在昏暗光线中格外明亮,
“是‘争取价值’,工作是用劳动换酬劳,只有工作里偷来的闲,才是真正为自己挣来的。”
她坐直了一些,语气变得认真,那是茧梦今日未曾见过的、属于“卜者青雀”的透彻,
“这世上啊,总有算不完的卦,推不完的演,负不完的责任,命途那么长,像条望不到头的河。
如果从一开始就想着必须游到某个对岸,或者必须掀起多大的浪,那得多累?
还怎么看清岸边的花,水里的鱼,天上的云?”
她看着茧梦,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了她体内奔流的命途之力与灵魂深处的重负:
“你……心里有事,背着很重的东西吧?我看得出来,但再重的担子,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得压弯了腰才能扛。
该吃的时候吃,该玩的时候玩,该发呆的时候发呆……把这些‘无关紧要’的时刻过好了,活下去、扛下去的滋味,才会不一样。”
茧梦沉默着,青雀的话语,像一把没有锋刃的钥匙,轻轻叩击着她封闭的心门。
没有大道理,没有激昂的鼓励,只有最朴素的、关于“如何活着”的智慧。
这比她听过的任何关于“生存意义”、“命途抗争”的宏大论述,都更让她心弦震颤。
“如果……”
茧梦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化在夜色里,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那份你不想承担的责任,那份沉重的‘必须’,真的避无可避,落在了你肩上呢?你会怎么做?”
青雀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窗外那片模拟出的、永恒的星空,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笃定: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到了必须由我拿起牌的时候——”
“那我一定会是牌桌上,最不想输的那个。”
没有豪言壮语,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这是一种深植于本性之中的、被悠然外表所包裹的骄傲与韧性。
“在卜算的层面来看,人和宇宙的结局或许唯一,但人在生活中的选择本身,就是意义。”
茧梦笑了,不是苦笑,不是伪装,而是一种冰层融化后、带着些许湿润暖意的、真正的笑容。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垂上微凉的晶石。
“青雀,”
她说,目光清澈地看向对方,
“如果……我是说如果很久以后,我真的能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
“我想试试看,像你这样生活。”
像你一样,在浩瀚命途与无常星海间,为自己争取一片可以偷闲、可以嬉戏、可以安静看云的堤岸。
将力量深藏,将智慧用于经营平凡的欢愉,然后在真正需要时,为了珍视的一切,毫不犹豫地成为“最不想输的那个”。
青雀眨了眨眼,似乎对她如此郑重的话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挥挥手:
“想那么远干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睡觉最大!”
青雀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不容置疑的果断,像一只慵懒的猫,用尾巴轻轻一扫,就把所有沉重的思绪扫到了角落。
“可、可这只有一张床啊……”
茧梦的声音细如蚊蚋,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身上借来的睡衣衣角,属于青雀的气息和温度还残留在柔软的布料纤维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两人之间近乎为零的距离。
“诶呀——”
青雀拖长了调子,翻了个身,面朝着茧梦的方向,浅褐色的眸子在昏暗里半睁着,映着窗外一点微光,带着点戏谑,
“我们都是女孩子,怕什么?怎么,你还嫌弃我挤着你了?还是说……”
她故意停顿,目光在茧梦瞬间涨红的脸上溜了一圈,竟生出了想逗逗她的心思,
“你睡觉不老实?”
“不不不!我、我就是觉得……”
茧梦急得触角都微微发颤,想要辩解,却组织不出像样的语言。
那份因亲密接触而产生的羞赧、慌乱,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悸动,搅得她心慌意乱。
“少废话啦。”
青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手不由分说地拽了拽被子,将两人都盖得更严实些,声音困顿下去,
“跑了一天,骨头都散架了……睡觉。再不闭眼,明天的芝麻酥可没你的份。”
“……哦。”
最终,茧梦也只能乖乖应声,僵直着身体躺下,尽量贴近床沿,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争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身畔很快传来青雀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颈侧,带着少女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阳光和市井的暖意。
那气息像最轻柔的羽毛,却在她心湖上撩拨出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
许久,久到窗外的模拟星图都偏移了明显的角度,茧梦依然睁着眼,毫无睡意。
青雀的安然入眠,反倒将她内心那片漆黑的泥沼映衬得更加死寂粘稠。
她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挪出被窝,像逃离一个温暖却令她窒息的巢穴,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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