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树开口
闲拾旧年 · 2311 字 · 约 5 分钟
福宝的声音还在风里打颤。
那棵树问完那句,又不吭声了。柳青山把木牌解下来,塞进福宝手里。
“你替爷回它。就说牌子带来了,让它认认。”
福宝举起木牌,冲着树,嗓门又轻又软,“柳二奎的牌子,带来了。你认认。”
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不是风摇的。福宝耳朵贴过去,听见一阵极轻极轻的气音,断断续续。
“牌子上的字……你念一遍。”
“爷,它让你念牌子上的字。”福宝把木牌递回给爷爷。
柳青山举高木牌,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念:
“柳二奎。柳家沟柳氏长房。光绪十七年。”
树冠猛地一抖,叶子又落下好几片。福宝听见气音比刚才顺了些。
“是我长房的人。你们是柳家哪一支?”
福宝转向爷爷,“它问咱是哪一支。”
“我太爷是柳二奎的堂兄弟。我是柳青山。这是我孙女,福宝。”柳青山说完,福宝一字一句传回给树。
“福宝听得见我说话。”树的声音沉下去,“好。一百年了。”
福宝小声重复给爷爷听。柳青山把木牌挂在一根突起的根疙瘩上,退后半步。
“你问问它,是不是憋了一百年,就为等这块牌子。”柳青山说。
福宝把话传给树。树答:
“等柳家的人。谁拿牌子来,谁就是我等的人。”
“那长房的人昨晚来过。”柳青山说。福宝又传。
“来了。蹲在桥墩后头,只抓了把土,没往我根前来。他走时回头看了我三次。”
福宝转给爷爷听,又听树说:
“我等的就是他,也不是他。我等的是柳家人。活的柳家人都行。”
“你问问它,守在这儿,守的是啥。”柳青山说。
福宝把耳朵贴近树干,听见断断续续的话:
“石板。根底下压着块石板。上头刻着字。”
“刻的啥?”
“柳家沟的地,是从谁手里来的。一笔旧账。”
福宝原原本本转给爷爷。柳青山点着烟袋锅子,抽了一口。
“你问问它,今晚醒过来,就为说这个?”
福宝传话。树说:
“我是被木牌叫醒的。牌子离了根,我就醒了。”
福宝传完话,扭头往桥上看。桥面空荡荡的,只有水声。豆子蹲在桥头土坡上,耳朵竖着。一块小石子滚下去,豆子往后蹦了半尺,又假装没事。
福宝捂着嘴,差点笑出来。
“豆子胆小,还非要放哨。”福宝小声跟爷爷说。
“让它放着。真有人来,它比谁跑得都快。”柳青山说。
“爷,它说有人来了。”福宝突然抓紧爷爷袖子。
柳青山把扁担横在身前。一个影子从西边斜坡上下来,走得慢,一条腿拖在地上。蓝布包袱,素面的,斜挎在肩上。是那个一瘸一拐的人。
他走到离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看见了树根旁的木牌,又看见柳青山。
“你是青山?”他问。
“是我。你是长房的?”
“柳长顺。柳二奎是我太爷。”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从嘴边拿下来,“木牌是你放队部门口的。”
“是我。我把牌子起了出来,放队部门口。我就想看看,柳家还有没有人认得。”
“认得。我太爷跟你太爷是堂兄弟。咱俩算一家人。”
柳长顺走到树跟前,蹲下,捡起一片刚落下的叶子,揣进兜里。他抬头看树,眼眶湿了。
“这棵树是我太爷走那年种的。他跟我说,树在,根就在。根在,柳家就散不了。”
福宝小声把树刚才的话告诉爷爷。柳青山听完,把木牌从树根上取下来,递给柳长顺。
“这是你长房的牌子。你拿着。”
柳长顺摆手,“我不是来拿牌子的。我来还树的。太爷说,长房的人离了沟,树还是柳家的。谁在沟里住,谁就是根。牌子放这儿,给树看。柳家还有人,牌子还有人认。”
树又开始掉叶子。福宝听见树说:
“长顺。长房的人,腿还是坏着?”
福宝转给爷爷。柳青山又原样问了一遍。柳长顺点头,“逃荒那年坏了一条腿,一代传一代。到了我,还是瘸着。”
“树说,你太爷走时在树底下埋了块石板。”福宝说。
“我知道。太爷交代过,石板上刻着字。可没交代上头写的是啥。”柳长顺摸了摸树根,“今早挖木牌时,碰着石板了。没敢动。太爷说,石板不能见光,见了光,字就死了。”
福宝耳朵贴着树。树说:
“他太爷说的是真的。石板上的字,是用老法子刻的。一见天光,字就化了。这世上,只有我能念给能听的人听。”
福宝转给两个大人听。柳长顺嘴唇哆嗦着说:
“那你能替我听听,我太爷在石板上写了啥不?”
树又落下一片叶子,盖在福宝的小耙子上。福宝听见树说:
“明晚再来。我想一夜,用树的话,把人的话,说给这丫头听。”
福宝传了话。柳青山把扁担靠在树根上,对柳长顺说:
“明晚,你还来。这树认得你了。”
柳长顺点头,慢慢站起来。他往村里看了一眼,又看看树,转身往镇上走。走到石桥中间,他忽然停住,从包袱里摸出个小布包。
“太爷说,树要是肯开口,就把这个烧给它。”
他打开布包,是一小把麦子。手一扬,麦子落在树根底下。然后他走了,一瘸一拐,消失在夜色里。
福宝蹲下来,把落在小耙子上的叶子拾起来,放进贴身的小兜里。
“爷,树说,那片叶子是它掉给长房的人的。现在送给我了。”
柳青山点着烟袋锅子,抽了一口。
“收好了。这片叶子,比那半斗麦种还金贵。”
芦花不知啥时候从院里跑了过来,站在桥头上,脖子伸得老长。
“收叶子就收叶子,可别把它当饼吃了。”
福宝把话转给爷爷,祖孙俩都笑了。树又落下一片叶子,正落在芦花脑袋上。芦花一甩头,叶子飘进了水里。
“这树,还会送人东西呢。”芦花说。
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笑着摇头,把扁担扛上肩。两人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福宝回头看了一眼。
“爷,明晚树要念石板上的字。念给我听。”
“你能听得懂吗?”
“它说,用树的话,说人的话。我听得懂。”
柳青山把院门闩上。福宝躺回炕上,把小耙子放在枕边。
窗外,后山方向传来一声夜猫子叫。柳青山在黑暗里睁开眼。他披上褂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明晚,大有带人守住后山。树要说话,刘三刀不会干等着。”他低声说。
福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
“爷,树还说了。石板上的字,能把人压死。”
《六零小奶团:万物都跟我唠嗑》第 12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闲拾旧年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