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山上的泉

天还没亮透，柳青山带着福宝往山上走。

孙同志蹲在泉眼边，背影黑乎乎的。手电光灭了，他手里捏着半截黄纸符，符角湿了，软塌塌地贴在手指上。听见脚步声，他慢慢站起来。

“这是你贴的？”孙同志把符举起来。

柳青山没接。福宝从爷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仰脸看孙同志，又看看符。

“是我贴的。”福宝说。

孙同志蹲下来，平视福宝。他把符轻轻搁回石头上，叹了口气。

“我查过这眼泉的老底子。清朝时候就出过水，旱年也没断过。这水有根，我上报了反倒说不清楚。”孙同志说。

柳青山把烟袋点着，“孙同志，你到底是什么人？”

“县粮食局的人。粮库的案子，我查了两年。刘三刀，胡会计，还有镇上几个，都是小虾。往上还有人。账到了这一步，缺的不是证据，是一根线，把人都串起来。”孙同志顿了顿，看向福宝，“这丫头跟账本、泉水，有我说不清的缘分。我不问。可我知道，她跟别的娃娃不一样。”

福宝小声说：“账本是从胡会计的包里拿回来的。泉是石头缝里流下来的。你要喝水吗？这水可甜。”

孙同志愣了，然后笑了。这回笑得不浅，像脸上那道绷着的弦终于松开。他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个本子，递给柳青山。

“这上头是我查到的经手人名单。最上面那个，是镇上粮管所的所长。再往上，还能摸到县里。我今天来，是把这名单交给你们。我该回县里了。”

柳青山没接，“你把名单给我，你自己呢？”

“我回去打报告。这案子能不能落地，不在我，在县里。可我知道，你们村不能等县里慢慢查。你们有口好泉，还有会听水的人。你们自己先把日子过好。”孙同志把本子塞进柳青山手里。

福宝仰脸，“孙同志，你以后还来吗？”

“等案子结了，我来喝泉水。”孙同志说。

他朝山下的绿吉普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福宝，那符别让人看见。泉水的事，队里报个自然泉眼吧。水是死的，人是活的。这道理，你爷爷懂。”

吉普车下山了。福宝蹲在泉边，把符重新贴好。她小声问石头：“刚才那个人，他没有坏心吧？”

石头嗡嗡地说：“没有。他手心凉，心里急，不是来坏咱的。”

福宝把石头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点头，把名单收进怀里。他蹲下来，就着泉眼抄了把水，拍在福宝额头。

“孙同志这一走，粮库的账就算交出去了。咱村的线，也到头了。”柳青山说。

福宝仰脸，“爷，咱可以安心种地了吗？”

“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看咱们自己。”

两人回到家，福宝把铜哨和账页瓶收好。芦花从鸡窝里跳出来，豆子跑前跑后。院里的鸡鸭挤在墙根，小声议论后山的泉水。青菜们见福宝回来，七嘴八舌地说：“水来了，根下头都湿了，能往上蹿了。”

福宝把青菜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去自留地看麦子。麦苗已经高过福宝的膝盖，叶子黑绿，风一过，麦浪沙沙响。福宝蹲在田埂上，耳朵贴着地。她听见麦子说：“土松，水够，再晒些日头，就能抽大穗了。”

福宝把这个消息告诉爷爷。柳青山直起腰，朝水沟看。昨天他们清了旧渠，把水从菜地边接进了公家水渠。今天一早，水已经流顺了。

“水进了公渠。往后谁家要挑水浇地，都方便。”柳青山说。

福宝点头。没一会儿，王婶挑着空桶过来，看见这水，眼睛都亮了。

“老柳，这水能不能让我也挑两桶？我菜地的苗都蔫了。”王婶说。

“能。这水从山下来，进的是公家水渠。你挑就行。回头我跟满仓说，把渠再修宽些，多通几家。”柳青山说。

王婶挑了两桶，欢欢喜喜走了。没一会儿，刘婶也来了。接着是周秀兰、孙有田，还有赵婶。福宝蹲在渠边，听泉水跟过路的人打招呼。

“这扁担真新，就是压得人肩膀酸。”水小声说。

福宝把水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笑了，对打水的人说：“水说你们家扁担新。新扁担硬，挑水磨肩膀，回去垫块布。”

赵婶听了，摸摸自己的扁担，又摸摸肩膀，没说话，只冲福宝点了点头。她挑着一担水走远，步伐比从前轻快许多。

晌午，福宝脑子里叮咚一声。

“生灵善意值加二十。来源：引水便民，邻里受惠。当前累计五百六十点。可兑换菜籽油一小瓶，是否兑换？”

福宝问爷爷。柳青山说：“换。家里油瓶见了底，换瓶油，晚上烙菜饼吃。”

福宝换了一小瓶油，金黄透亮。柳青山让福宝把油瓶放到灶房。芦花凑过来闻，豆子也围着转。福宝说：“今晚吃烙菜饼。鸡有菜叶子，兔有饼边边。”芦花这才满意地回窝。

傍晚，柳青山把孙同志的名单翻出来，在煤油灯下一字一字看。福宝挨着他，认得几个字，念：“粮管所，所长，周。”她仰脸，“爷，这个周，是不是周福堂的周？”

柳青山点头，又摇头，“周是大姓，镇上姓周的多，不见得是周福堂那一家。可这个人管粮，咱得多留个心眼。”

福宝似懂非懂，趴在桌边，看灯花炸了一下。豆子跳上桌，鼻尖碰了碰名单，说：“这纸有味，像粮站后门的老鼠洞。我在那儿闻过。”福宝把豆子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把名单收好，锁进柜子。

“明天开始，咱干正事。后山的水通了，咱把自留地的麦子侍弄好。等麦子收了，磨了新面，全村分。泉眼那边，你多去听听，水往哪走，地就往哪浇。咱不靠别人，就靠这水，这地，这双耳朵。”柳青山说。

福宝仰脸，眼睛亮晶晶的。她点头，把铜哨挂在脖子上，又把两片叶子放进贴身的兜里。窗外的月光掉进院来，泉水从山上流下来，绕到麦田边，轻轻响着。那声音像谁在低低地唱一支旧歌。

芦花蹲在鸡窝前，豆子倚在福宝腿边。福宝望着满院子的月光，忽然问：

“爷，你说以后咱村的水，会不会越流越远？”

柳青山把烟袋一磕，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地上，灭了。他抬头看后山，黑黢黢的崖顶挂着几颗星子，泉水从那儿下来，一路亮晶晶的。他低声说：

“能。水活一天，路就远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