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议论声渐渐变大，原本嘈杂的车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车床嗡嗡的运转声和工友们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远的女儿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气场的变化。

她们回头一看，发现不少小伙伴也来了。

小丫头们相视一笑，无需多言，拉起手就朝门口跑去：“走，我们去外面玩！”

转眼间，车间里只剩下满脸震惊的工友们，以及那个仍在专注劳作的男人。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跑出门外，苏远才缓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关掉电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铁屑，转头看向那一排排呆若木鸡的同事。

见他们还愣在原地发呆，苏远微微一笑，语气轻松自然：“发什么愣呢？不上班去？那是什么表情，没见过 ** 活啊？”

他心里清楚，女儿们既然出去了，正好省去了麻烦。

等会儿去找车间主任申请考试，也不用担心孩子在身边吵闹。

工友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了上来，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苏远，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带头的那人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道，“刚才你那套操作……我看就算厂里的五级老师傅来了，也不一定比你快！你是不是偷偷考过级了？”

“苏远，你这进度简直离谱。”

有人忍不住咋舌，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这才过了多久？上次考四级钳工好像还没满月吧？”

“可不是嘛！”

旁边附和的人接话道，“当时你晋升的时候，我还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那种手速和精度，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

“何止是你，整个轧钢厂都炸锅了。”

另一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要是你真能破格五级，咱们厂子明天就能上头条！”

“不过说真的，苏远，你啥时候去考级？凭今天这表现，稳过没跑。”

嘈杂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周围的工友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推着他去见领导。

苏远站在人群 ** ，看着一张张热切的脸，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故作迟疑地说道：“我也没底啊。

万一考砸了，那可就成笑话了。

要不……我再练两天？”

心里虽然笃定能过，但面上功夫还得做足。

在这地方，枪打出头鸟，太早暴露底牌容易招人嫉恨。

“还练什么？”

几个脾气火爆的大哥急了，拍着大腿喊道，“刚才那一套组合拳谁没看见？行云流水，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就是！赶紧去找主任，工资涨上去才是硬道理。”

“咱这辈子要是能有你那两下子，早把车间主任的位置抢过来坐坐了。”

众口铄金，气氛被烘托到了顶点。

大家七嘴八舌地劝说着，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苏远，仿佛只要他点头，现在就能把他架去考场。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人群后方炸响。

“一大清早的，聚在这里干什么活不干，想 ** 吗？！”

众人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车间主任黑着脸站在后面，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显然刚听到动静赶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保卫科通报说苏远来得最早，你们倒好，一个个当起大爷来了！”

主任指着众人的鼻子骂道，“都给我散开，该干嘛干嘛！”

原本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但很快，一种微妙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既然领导来了，那就顺势而为。

“主任，您别生气。”

刚才说话最凶的一个工友立马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指着苏远告状似的说道，“我们是替苏远着急啊。”

“对对对！”

其他人纷纷响应，生怕落后一步，“我们亲眼看着苏远操作的，那熟练度绝对超过了五级标准！”

“他还谦虚说要多练练，我看他是怕大家说他炫耀。”

“主任，这可是大家都见证的事实，错不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变成了“举报”

车间主任愣住了，目光在苏远身上打了个转，又扫过周围群情激奋的工人，脸上的怒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与审视。

“你们说的……是真的？”

主任的声音都变了调，难以置信地看着苏远，“前阵子才四级，现在就能摸到五级的门槛了？”

苏远心中暗笑，知道火候到了。

他收起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站直身子，语气平静而坚定：“主任，其实我本打算再沉淀一段时间。

但既然各位同事如此信任我，觉得我能行，那我也不好辜负这份心意。”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主任的眼睛：“今天，我就去考。”

主任愣了一下。

若是别人，他早就一脚踹飞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段时间的表现确实有些诡异，但又合乎情理。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如工人们所说，那苏远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苗子，必须牢牢攥在手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在吹牛，也值得一试。

毕竟，丢脸的又不是他这个主任。

“好！”

主任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驱散了围观的人群，随即转头看向苏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走，我亲自带你去考室。”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远，你要是真过了，以后厂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就是你。”

五级钳工的操作台前，苏远神色平静。

车间主任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死在那台老旧的机器上，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瑕疵。

周围的工友们围成半圈，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又在他挥手示意保持安静时迅速压低。

“别拘束，当平常干活就行。”

主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苏远没多言，伸手抄起锉刀。

金属摩擦的沙沙声骤然响起，节奏稳得可怕。

起初，几位老工人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然而，随着苏远手腕翻转，那铁屑飞溅的节奏越来越快，动作行云流水，竟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流畅感。

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原本准备出口的质疑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哪里是考核？这分明是在展示。

每一刀的深浅，每一次进给的力度，都精准地卡在最优解上。

这种熟练度，早已超越了五级钳工的范畴，甚至让一些干了十年的老手都感到汗颜。

汗水顺着苏远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工件上，瞬间蒸发。

他眼神专注如鹰隼，直到最后一道工序完成，才缓缓收势。

“主任，请过目。”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没有一毫米的偏差。

车间主任盯着那光洁如镜的表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远，眼底的惊艳再也掩饰不住：“苏远，从现在起，你就是正式的五级钳工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五十二块八的工资，你小子可是破了厂里的纪录！”

主任激动得拍着大腿，“半个月连升两级，史无前例！杨厂长要是知道了，非得夸你是块璞玉不可！”

他深深看了苏远一眼，那是看宝贝的眼神：“好好干，争取早日摸到八级的门槛。

我去向厂长汇报，你们先忙。”

说完，主任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人群瞬间散开大半，但剩下的几人还是忍不住凑上前，脸上堆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敬佩，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

“苏远啊，看来咱们当初没看错人。”

有人干笑两声，语气热络了几分，“这证拿得稳当，恭喜恭喜。”

“是啊，咱们车间头一个五级钳工，以后可得多关照。”

话语间满是客套，却没人敢提请客吃饭的事。

大家心里都有数，苏远独自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

这时候若是开口要钱，不仅显得俗气，更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苏远看着众人，心中暖意涌动，面上却只是淡然一笑：“多谢各位兄弟捧场。

要不是你们一直催着，我可能还想着再磨磨性子，晚点再考呢。”

他随手将工具归位，眼神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行了，别愣着了，开工吧。

领导随时可能来视察。”

话音落下，工友们各自散去，重新投入到机械的轰鸣声中。

苏远站在新的工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刚颁发的证书边缘。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不远处的办公室内，一场关于他的谈话正在进行，而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杨厂长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似的盯着面前的年轻人。

在他执掌厂务的这些年里，这般妖孽般的天赋，简直闻所未闻。

“这事儿不能藏着掖着！”

杨厂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必须全厂通报！好好给苏远立个典型，这小子可是把咱们厂的脸面都挣足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与庆幸：“看来之前那辆自行车票发得太值了，这钱花得痛快！”

车间主任在一旁连连点头，满脸堆笑地替苏远谢恩，随即转身便火急火燎地冲出了办公室。

他的目标是宣传科，那里需要一份足以震动全厂的嘉奖令。

随着一纸红头文件下发，轧钢厂上空那熟悉的广播喇叭再次轰鸣起来，只不过这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