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筋疲力尽的午后

裴沐沐被弥满送回岩洞时，已经过了中午。

弥满把她放到洞口，连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好在灵鱼刚才塞给她一大袋枣子，这一趟出去也不算白跑。

她正想着，就看见斜坡下一群狼兽急急忙忙地往分发猎物的广场方向赶去。

部落里三个雌性被流浪兽抓走了，还是七阶的——这对部落来说，应该是很严重的事了。

她收回思绪，小心翼翼地一瘸一拐往山洞里走。

山洞很大，冬暖夏凉，是个天然的避风港。但有个很大的缺点：光线太差了。

阳光只能照进来一截。石床和芭蕉叶隔间勉强能被照到，还能看得清东西，可要是再往里走一点，光线就变得很暗淡。

她还是觉得，要正经过日子的话，得有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裴沐沐脚一踩地，倒抽了一口气。

真是越来越疼了。

刚才在路上，坐在弥满背上，脚不用着地，她还能骗自己说“没那么疼”。现在脚一踩实，疼痛就像开了闸的水，汹涌地涌了上来。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石床的方向挪。

那张宽大的石头床越来越近。

当她下意识地走向自己那一端时，她愣住了。

她发现原本睡在中间、一动不动的木乃伊，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她这边来了。

他躺了半边身子在她的瑜伽垫上，依然一动不动，睡得很安详。

他躺在她的枕头上，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还倔强地拉了一角她的被子，盖在胸口上。

那被角被他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裴沐沐愣了两秒。

她看看自己的瑜伽垫，又看看中间硬邦邦的石板，再看了看夜影那一端高大上的虎皮垫子。

“床太硬，躺着不舒服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那个木乃伊，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照顾了植物人妈妈三年，早就习惯了病人的不回应。

“你能动了！”换个角度一想，裴沐沐突然有些欣慰，“说明伤好了许多。”

他的肌肉在找回力量，说明他离醒来又近了一步。

这是个好兆头。

——

裴沐沐的脚实在疼得不行了。

她一屁股坐到了石床上，坐的位置是木乃伊原本睡的中间那块。她离他很近——近到稍微一斜身子，就能碰到他的手臂。

她把小狐狸从背包里取出来，双手捧到面前。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裴沐沐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小狐狸湿漉漉的鼻尖，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阿福，阿福——你真是个吉祥物。”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吉祥物？

它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看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温暖，眼睛里像盛着星星一样亮晶晶的——那应该是个好词。

它的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

——

裴沐沐歇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石床上，感受着脚底板传来的一阵一阵的钝痛。

她深吸了几口气，让心跳平稳下来，让呼吸慢下来。

然后她手掌撑在石床上，屁股用劲，往木乃伊身边又挪了挪。

近一点。

再近一点。

直到身体轻轻触碰到他的手臂，她才停下来。

她倾下身子，开始解木乃伊胸口的纱布。

她的手指很轻、很灵巧，一层一层地解开那些带血的纱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裴沐沐感觉自己碰到他胸口的时候，这个木乃伊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低头观察了一会儿。

没有反应。

裴沐沐摇了摇头，继续解纱布。

——

纱布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了下面的皮肤。

紧实的胸肌。

线条流畅的身体。

他个子应该没有夜影高，但也差不了多少，身体看样子属于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胸口依旧是那些遍布身体的、触目惊心的伤痕，像一幅残酷的画。

但比昨天又好多了。

夜影说得没错。兽人的恢复能力真的很强。

裴沐沐认真地检查着木乃伊的伤口，手指轻轻地、小心地在那些伤痕边缘按压，检查有没有红肿、有没有化脓、有没有异常的热度。

她的头发有一瞬没一瞬地拂过他的皮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在他胸口的皮肤上扫来扫去。

木乃伊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明显。

但裴沐沐没有注意到。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些伤口上。

伤口都在结痂愈合中，没有感染的迹象，没有红肿，没有异常的热度。

等明天就把这纱布给他拆了。

裴沐沐在心里默默地做好了计划。

——

处理完木乃伊的伤口，裴沐沐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惨不忍睹的脚，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捏住了自己小腿上一处已经止血的新伤口。

用力。

“嘶——！”她疼得眉头紧蹙。

那伤口被她这一捏，鲜红的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

小狐狸原本乖巧地蹲在旁边，看到她这一番操作，猛地蹦到裴沐沐身边，死死盯着她小腿上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裴沐沐那只沾着血的手，手指上还挂着温热的、鲜红的血珠——轻轻地放到木乃伊胸口的契印上。

她把血抹上去。

一圈。

两圈。

涂到第三圈的时候——

裴沐沐清晰地感觉到木乃伊的身体颤了颤。

甚至挣扎着微微向边上挪动了一点点。

不多，就一点点。

“痒吗？马上就好。”她的语气是安慰病人时特有的温柔。

第三圈涂完。

那契印发出了一点淡淡的幽光，然后又慢慢地暗淡下去。

裴沐沐看了看手上残余的血迹，似乎很满意能物尽其用。

今天的解契任务，又完成了一个。

——

她的目光又落在身边的狗子身上。

仿佛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向着小狐狸探了探身子，美丽的大眼睛盯着小狐狸毛茸茸的胸前看了一会儿。

小狐狸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尾巴不自觉地夹紧了。

“阿福，我记得你身上是不是也有个契印？”

裴沐沐歪着头，回忆着兽神赐契那天的事。

她看了看手上还残留的一点血，又看了看小狐狸的胸口。

“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

就看见身前蹲着的狗子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浑身的毛在一瞬间炸开了。

然后，它慢慢地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像是在撤退的士兵，眼睛还死死地盯着裴沐沐那只沾着血的手。

裴沐沐看着狗子这副模样，觉得又可爱又好笑。

“没事没事。”她笑着说，“你是我的阿福，就当给你盖了个戳，以后丢了也好找！”

小狐狸的表情这才好了些。

但它依然不敢靠近裴沐沐。

甚至还暗戳戳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了一个它觉得安全的距离，它才又乖巧地坐下来，两只前爪并拢，尾巴在身后盘成一个圆，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裴沐沐被它这模样逗得笑出了声。

“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别乱动。”

她叮嘱了一句，便不去管狗子了。

——

裴沐沐从空间里拿出东西来。

生理盐水，一个小盆，碘伏，红霉素软膏，一小卷纱布。

她把东西在石床上一字排开，整整齐齐的。

不得不说，这个木乃伊哥们是真的很费她的纱布。存货已经快见底了。

得省着点用了。

裴沐沐坐到石床边，把脚伸出来。

她先用生理盐水冲洗脚底板——冰凉的液体冲刷着那些磨破的、嫩红的伤口，疼得她直抽气。

脏水顺着脚底板流进小盆里，混着血丝和泥土，颜色浑浊得像泥浆。

冲洗干净之后，她用碘伏处理伤口。

然后是药膏。

她一边熟练地处理伤口，一边对身边的小狐狸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兽世所有人的愈合速度都快——”

她把脚底板缠上薄薄的一层纱布，动作轻柔而熟练。“阿福，你看我这手，昨天还全是烂的，今天就好了。”

她伸出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是不是再重的伤睡一觉就能愈合了？”

她笑着看向小狐狸。

小狐狸乌溜溜的眼睛正盯着她雪白的小腿和脚踝看。

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到它甚至没注意到裴沐沐在跟它说话。

裴沐沐的腿很白，足踝细细的，很好看。

“阿福？”

裴沐沐喊了一声。

小狐狸猛地回过神，耳朵尖“唰”地红了。

裴沐沐没注意到它的异常。

“你饿不饿？”

她从空间里拿出一双柔软的棉拖鞋，套在脚上。

软绵绵的鞋底隔绝了地面的粗糙和冰冷。

裴沐沐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舒服多了。

——

肚子适时地咕咕叫起来。

早上没吃两口东西，摘了一上午枣子，逃了一中午的命，到现在一口正经饭都没吃上。

裴沐沐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又看了看石床上昏迷不醒的木乃伊，再看了看蹲在两步远的小狐狸。

两个病号一条狗。

中午吃什么呢？

她空间里还有些吃的，但她不想动那些存货。那些是从现代世界带来的，吃一口少一口。

她想起了夜影昨天扛回来的那半只野山羊。

他昨天只炖了几根骨头，应该还有剩的吧？

那他放哪儿了？

这白天这么热，肉会不会坏了？

裴沐沐在山洞里找了一圈。

最终在光线不太好的岩洞最里面，找到了两个大陶罐子。

那地方是整个山洞最凉快的角落，两个陶罐子并排放在那里。

一个罐子是肉，一个罐子是骨头。

裴沐沐仔细地闻了闻。

有点儿咸味，没有臭味。

这个夜影，居然还知道用粗盐防腐。只是放得不多，看来也没打算存多久。

裴沐沐把这两个罐子迅速装进了空间。

虽然现在还没变质，但以这白天的温度，肯定撑不到明天。还是放到空间里保险。

——

裴沐沐留了一块羊肉在手里。

她把陶锅从火堆上取下来，装上水，架到火堆上，点燃了下面的干柴。

水还没开，裴沐沐先抓了几把米下了锅。

然后她坐到自己垒起来的小石头桌子前，从空间里拿出一把小刀，开始切羊肉丁。

切之前，她还用水仔仔细细地把羊肉洗过几遍——多洗几遍能去掉粗盐巴的苦味。

火很大。

没多久，锅里面就咕嘟嘟地煮起来了。

白米在沸水中翻滚，释放出浓郁的、香甜的米香。

她空间里还有个铁锅，等什么时候有机会，可以拿出来炒点菜——兽世的伙食太单一了。

她心里盘点了一下自己的物资。

吃的，用的，药品，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最重要的：网友推荐的一些野外求生物资。

总共五立方米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的。

这未来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

水开了之后又炖了二十分钟。

米粒在沸水中翻滚、膨胀、开花，释放出越来越多的淀粉，汤汁变得浓稠而乳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一锅正在融化的雪。

米差不多都软烂了。

裴沐沐才把羊肉丁扔进去。

她用长柄勺搅了搅，让肉丁均匀地分布在粥里。羊肉的油脂在热汤中化开，浮起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油花，和米汤的乳白色交织在一起，颜色好看极了。

她又熬了一会儿，看着粥从稀变稠，从白变香，从一锅清水变成一锅浓稠的、散发着肉香和米香的、让人垂涎欲滴的美味。

差不多了。

她找了几个碗，把粥盛出来，放在石桌上放凉。

洞穴里粥米的香味很浓很浓。

小狐狸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那股香味，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几碗粥。

裴沐沐看着它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

“别急，等凉了给你吃。”

她端起一碗粥，吹了吹，自己先尝了一口。

米粒软糯，肉丁鲜嫩，汤汁浓稠，咸淡刚好。

好吃。

热乎乎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她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活着真好。

有粥喝真好。

小狐狸看着她的吃相，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

裴沐沐自己吃完饭，给小狐狸的一大碗也吃完了。那小陶碗被舔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粒都没剩下一颗。

又喂了木乃伊一大碗。

裴沐沐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他的头靠在她的肩窝里，偶尔垂下来一束暗红色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她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不知道为什么，裴沐沐喂饭的时候，小狐狸显得很是不开心。

它就蹲在石床的一角，眼睛直直地盯着木乃伊。那眼神像是有人在觊觎它的宝贝。

它盯着木乃伊。

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裴沐沐喂完了整碗粥，把木乃伊重新放平、盖好被子，它还在盯着。

裴沐沐洗完锅，洗完碗，把陶罐子刷干净，又在里面炖上了骨头。

她选了几块最大的羊骨，带着肉的那种，架在火堆上，小火慢炖着。

夜影要是回来就给他吃；要是不回来，就是他们的晚饭。

忙完这些，裴沐沐觉得有点困。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整个人都被掏空了的疲惫。

她坐在石床边，看着洞口的方向。

她心里有些担心那些出去拯救图雅他们的人。

虽然她对图雅没好感，但布月是个善良的姑娘。还有那个对她不错的大族长和夜影他们——合起来能斗得过那个七阶鸟兽人吗？

但她也只能想想了。

她自我认知清晰。

自己肯定帮不上忙。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山洞里，照顾好自己和伤员，不给别人增加负担。

她从空间里拿出了另一张垫子。

不是瑜伽垫，是一张薄薄的海绵垫，轻便又保暖。她把海绵垫铺在木乃伊原本躺的那块石板上，垫子的大小刚好够填补那一块空缺。

裴沐沐把那只不开心的小狐狸抱过来，圈在怀里。

小狐狸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皮毛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她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

小狐狸一开始还绷着身体，但过了一会儿，它的身体慢慢放松了，耳朵也贴了下去，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太累了。

裴沐沐枕上枕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安稳的呼吸回荡在洞穴里。轻轻的，柔柔的，像微风拂过湖面，像细雨落在荷叶上。

小狐狸盯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

它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眉毛，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

尾巴在她手腕上轻轻地绕了一圈。然后它把脑袋埋进她的掌心里，窝在她胸口，沉沉睡去。

——

沉睡的时间过得很快。

夕阳的余晖射进山洞，把整个洞穴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

裴沐沐睡得呼呼的。

她的呼吸很沉，带着一种劳作后特有的、酣畅淋漓的满足感。

白皙的脸颊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娇憨又可爱。

一只布满伤痕的修长的手，慢慢地、轻轻地伸过来。

那手指从纱布里露出来，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

手指伸到了裴沐沐的额头前方。

停住了。

那几根手指悬在她的额头上方，离她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手指微微颤抖着，像风中的树枝，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顿了好几秒。

然后，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指尖碰到了裴沐沐的额头。

她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睡梦中的暖意，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玉石。

那温度从指尖传过来，顺着手指、手掌、手腕，一路蔓延到手臂、肩膀、心脏，像一股细微的电流，让那只手的主人整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那手指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

它的眼皮抬了一下，露出一条细细的眼缝，眼缝里闪过一丝幽光。

但它终究没有做什么。

只是把脑袋又往裴沐沐掌心里埋了埋，尾巴在她手腕上又缠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