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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

第43章 金师傅:干了二十三年铣床,我不敢说比他强

贫僧煮酒 · 4771 字 · 约 11 分钟

正文

礼拜天上午七点五十,陈衡到了三车间。

车间大门半开着,里面的灯亮了一半。礼拜天不上班,但设备没全停——值班的师傅在走动,有一台车床在转,嗡嗡的响。

赵明远比他来得早。

站在二号铣床旁边,已经换了工作服。藏蓝色的,领口洗得发白,袖口挽了两道。脚上一双翻毛皮鞋,鞋帮子上溅过铁屑的烧痕,旧的。

这不是坐办公室的行头。

方志刚也在,蹲在工具柜旁边摆弄量具。游标卡尺、外径千分尺、百分表、万能角度尺——一整套摊在油布上,擦得锃亮。

旁边的工作台上放着一根圆棒料。45号钢,直径八十,长度一百二。表面有轻微的氧化皮,断面能看到锯切的纹路。

“来了。”赵明远没看他,低头在铣床工作台上比划什么。

陈衡走过去,目光先落在那根棒料上,再扫了一眼铣床。

这台x6132跟他修的那台是同型号。北京一机产的,只是年份新一些,主轴声音还算正常,导轨面上有规律的油膜,保养得不差。

赵明远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压在工作台上。

是一张零件图。

手绘的。铅笔线条,粗细分明。标注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楚。赵明远的制图功底摆在那——哈工大出来的,基本功扎实。

陈衡低头看图。

看了三秒,眉头动了一下。

零件不大。外形是一个阶梯轴套,外圆分三级台阶,内孔贯通,带一个键槽。这部分不难,普通铣工干得了。

难的是几处标注。

外圆最小台阶的直径公差是正负零点零一五。键槽宽度公差零点零二。内孔与外圆的同轴度要求零点零二。

这组精度放在一起——不是中级工的活。

赵明远出的这道题,摆明了是奔着高级工甚至技师的水平去的。

更狠的是最后一处标注:端面对内孔轴线的垂直度零点零一。

零点零一。

在铣床上做这个垂直度,装夹方式就是个大问题。普通三爪卡盘的定心精度本身就在零点零三到零点零五之间,你拿什么保证零点零一的垂直度?

除非换装夹方案。

陈衡盯着图纸没说话。

赵明远站在旁边,推了一下眼镜。“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能做吗?”

陈衡没直接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铣床旁边的附件架。分度头有一个,虎钳有一个,压板和t型螺栓散了一堆。他又看了看工具柜里的刀具——面铣刀、立铣刀、键槽铣刀,规格不算全,但够用。

“机床热机了没有?”

赵明远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该从一个十六岁孩子嘴里出来。精密加工之前先让机床空转热机,消除主轴热变形的影响——这是老师傅才讲究的事,中级工考核的教材里提都不提。

“转了二十分钟了。”赵明远答。

他确实提前让机床热机了。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干的。

陈衡把图纸又看了一遍,手指点了一下端面垂直度那个标注。

“这个零点零一,赵科长是想考装夹?”

赵明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陈衡点了下头。他把书包搁在旁边的凳子上,走到工具柜前面翻了翻。翻出一个四爪单动卡盘,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方志刚在旁边看着,不明白他为什么拿起来又放下。

陈衡接着翻。在柜子最下面那层找到了一只磁力表座和一块V型铁。他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又从附件架上取了压板和垫铁。

赵明远看着他挑选工装的过程,一句话没插。

“我先锯料。”陈衡说。

“棒料已经锯好了。”

“长了。我要截掉一段。”

赵明远没问为什么。方志刚想问,赵明远看了他一眼,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衡把棒料夹在台虎钳里,拿手锯截了大概十五毫米。截面蹭了两下锉刀,清理毛刺。

然后他上机床了。

第一步不是装夹工件。他先把四爪卡盘装上主轴,用百分表打了一遍卡盘端面的跳动。表针摆动在零点零一以内。又打了一遍卡爪的同心度,逐个调整,四个爪子来回校了三轮。

这一套动作用了十五分钟。

方志刚靠在柱子上看得直发愣。他是中专学历没错,但车间活儿也见过不少。四爪卡盘找正这件事他知道,可从来没见谁找得这么细。厂里的老师傅们一般百分表打一圈,差不多就开干了,哪有这么一个爪子一个爪子地磨的?

赵明远没出声。他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前倾。

陈衡装工件的时候,手法跟别人不一样。

他没用常规的“端面朝外”装法。先把棒料竖着放进卡盘,伸出量很短——不到四十毫米。然后用百分表找外圆跳动,四个爪子交替敲、交替紧,反复校了两轮,跳动控制在零点零零五以内。

零点零零五。

赵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干了十二年技术,带过七八个徒弟,没见哪个工人找正能找到这个精度。不是做不到,是没人这么较真。生产任务一压下来,谁有工夫在装夹上磨半天?

但这个孩子磨。而且磨得一点不犹豫,每一步都有章法。

铣削开始了。

陈衡先铣端面。面铣刀转起来,吃刀量很小——第一刀只走了零点三毫米。切削声音很轻,铁屑呈细碎的卷片状飞出来,颜色是银白的。

赵明远往前走了一步。

他在听。听主轴的声音,听切削的声音。

声音很稳。没有颤振,没有让牙根发酸的尖叫。进给速度不快不慢,手摇进给的节奏均匀得出奇。

端面铣完,陈衡停机,拿百分表上去检测。表针没怎么动。

方志刚凑过去看了一眼表盘上的读数,嘴张开又合上。

赵明远没凑过去。他站在原地,推了一下眼镜。

接下来是铣外圆台阶。这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三级台阶,尺寸递减,公差只有零点零一五。铣床不是车床,铣外圆本身就不是铣床的强项。正经做法应该上车床车,但赵明远偏偏指定了铣床——这就是考的手艺。

陈衡没用常规的分度铣削法。

他用了一种赵明远没见过的装夹方式。

先把工件从四爪卡盘上卸下来,翻了个方向,用压板和垫铁直接装在工作台上。V型铁垫在下面定位,上面两块压板对称压紧。然后他把分度头搬过来,不是套在工件上,而是——

赵明远皱了下眉。

陈衡把分度头安在工作台一端,用一根顶尖顶住工件的中心孔。另一端没用尾座——他用一块角铁和压板做了一个简易的支撑。

这不是教科书上的装法。

教科书上铣外圆要用分度头配尾座,两顶尖装夹,工件架在中间转。陈衡的装法省了尾座,用角铁替代,看着简陋,但赵明远转念一想——这台铣床的尾座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附件架上根本没有。

这孩子是看了一眼现有工装,临时想的方案。

“等等。”赵明远开口了。

陈衡停下动作,扭头看他。

“你这个角铁支撑,刚性够吗?铣削力一上来不会让?”

这是正经的技术问题。赵明远问得很认真。

陈衡拍了一下那块角铁:“够。吃刀量小,分多次走。径向力不大。”

赵明远张了下嘴,把后半句话咽了。

他本来想说这样效率太低。但话到嘴边他想起来了——今天不是赶生产任务,是考核。效率不是重点,精度才是。

陈衡继续干。

立铣刀装上去,对刀。对刀的方式也不一样——他没用试切法,而是拿一张纸片夹在刀刃和工件之间,摇手轮慢慢靠,纸片一紧就停。

纸片对刀。

这法子赵明远年轻的时候在省机械厅实习时见过,那个老师傅也是这么干的。后来他问过好几个人,知道这个法子的人不多。优点是精度高——纸片厚度大约零点零三到零点零五毫米,作为对刀间隙非常可控。缺点是慢,得有耐心。

陈衡有耐心。

第一级台阶铣了二十分钟。分度头摇一格,铣一刀,摇一格,再铣一刀。每一刀的吃刀量他控制在零点二毫米,最后一刀只走了零点零五。

精铣那一刀的时候,赵明远凑近了两步。

进给手轮转得极慢。陈衡的右手握着手轮,左手搭在工作台升降手轮上,两只手配合着微调。铁屑不是飞出来的,是慢慢卷出来的,一条一条,细得跟头发丝差不多。

切削完成,停机。

陈衡拿千分尺卡了一下外圆尺寸。

他没报数。把千分尺递给赵明远。

赵明远接过来,侧着头看读数。

读数在公差带的中间偏下。正好在公差带中间偏下。

不是卡着上限过的,也不是蒙的。是精确控制在中间位置的。

赵明远把千分尺还给他,没说话。

第二级台阶。第三级台阶。键槽。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中间有几个路过的工人停下来看。礼拜天来车间串门的、借工具的,都被铣床前的动静吸引了,站在后面伸着脖子。

金师傅也来了。他是三车间铣工组的组长,干了二十多年铣床,厂里铣工里头数他手艺最好。赵明远提前跟他打了招呼,他本来以为是科长自己要用机床练手,进来一看,操作的是个半大孩子。

金师傅嘴里叼着烟没点,站在赵明远旁边看了十分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小声问:“这谁家的?”

“陈德厚的儿子。”方志刚小声答。

金师傅嘴里“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烟重新叼上,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盯着陈衡的手看。

键槽是最难的部分。

铣键槽要用键槽铣刀,这种刀只有两个刃,切削不如立铣刀稳。陈衡选的转速比金师傅平时用的低了一档,进给量也压得很小。

金师傅看了两分钟,把烟从嘴里拿出来,转头看赵明远。

赵明远没看他。赵明远的视线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陈衡的手。

键槽铣完了。

陈衡最后一道工序是光端面,保证端面对内孔的垂直度。这一步他做得比前面都慢。百分表架在磁力表座上,表头抵着端面,主轴用手转了两圈,看跳动量。

跳动量在零点零零八以内。

图纸要求零点零一。他做到了零点零零八。

陈衡关机,把工件从机床上卸下来,放在一块干净的棉纱上。

工件表面银亮,没有刀纹——不对,有刀纹,但细得肉眼几乎看不到。这是精铣的效果,表面粗糙度已经接近磨削的水平了。

赵明远走过去,拿起工件。

工件还有切削后的余温,握在手里有一点热。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下,拿起游标卡尺量了各段尺寸。又换千分尺量了最小台阶的外圆。又用万能角度尺检查了键槽的对称度。

全部量完,他把量具一件件放回油布上。

动作很慢。

车间里没人说话。金师傅叼着烟,方志刚端着搪瓷杯子,后面围观的几个工人也不吱声。所有人都在看赵明远。

赵明远站在铣床旁边,一只手扶着工作台边沿,另一只手摘下眼镜。他没擦镜片。拿着眼镜在手里捏了两下,又戴上。

金师傅先开口了。

“赵科。”

赵明远看他。

金师傅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弹了两下。

“我干了二十三年铣床。”

赵明远等着他说下句。

金师傅看了一眼陈衡——十六岁的少年站在机床旁边,工作服太大,袖子卷了三道,手上沾着切削液,脸上也溅了两点油花。

“这活儿搁我身上,我不敢打包票比他干得好。”

金师傅说完把烟塞回嘴里,转身走了。

“金师傅。”方志刚在后面叫了一声。

金师傅摆了下手,没回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工具柜旁边站住,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赵科,有件事我多句嘴——别糟蹋这孩子。该用就用。”

说完才真走了。

后面围观的人也散了。有人走的时候回头看陈衡,眼神不一样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冲床不响了,远处有谁在用砂轮机磨东西,声音断断续续的。

赵明远把量具收进工具柜。他弯着腰收了半天,把每一件量具都摆正了。方志刚去帮忙,被他摆了一下手。

收完量具,赵明远直起身。

陈衡还站在铣床旁边,在用棉纱擦机床台面上的铁屑和切削液。擦得很仔细,连t型槽里的碎屑都用竹签掏了出来。

赵明远看着他擦机床的动作。

加工完擦机床。这是规矩。

陈衡擦完机床,把棉纱扔进废料桶,走到水槽旁边洗手。肥皂搓了两遍,切削液的味道不太好去。

赵明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那个轴承预紧力的公式——昨天卷子上写的那个——跟谁学的?”

陈衡关了水龙头,甩了两下手上的水。“一本手册上看的。蓝色封面,名字记不清了。”

蓝色封面。

钱锡铭留在厂图书室那箱书里,有一本《机械设计手册》,第三册,蓝色封面。赵明远上个月还翻过。

“那个简化公式手册上有?”

“有。在附录里。”

赵明远没再问。他把工件用棉纱包好,揣在工作服口袋里。

“走吧。”

“去哪?”

“食堂。快十一点了,再不去包子又没了。”

陈衡看了他一眼。

赵明远已经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住,没回头:“你那个纸片对刀的法子,我在省厅实习的时候见过。我师傅也这么干。”

他顿了一下。

“你别跟我说这也是书上看的。”

陈衡没回答。

赵明远扶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把口袋里那张写着“钱锡铭、周德顺”的便签纸掏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有些答案,查不查的,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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