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矮桌上的名字
贫僧煮酒 · 3681 字 · 约 9 分钟
消息是礼拜一早上传开的。
刘厂长在厂务会上拍了板——技术革新小组扩编,加一个见习名额。这事本身不稀奇,厂里每年都要从车间抽调几个表现好的工人充实技术力量。稀奇的是这个见习名额给了谁。
陈衡。十六岁。高一在读。连正式工都不算。
厂务会上据说有人提了异议。工会的老周说,这孩子连编制都没有,算临时工都勉强,挂个见习技术员的牌子,不合规矩。刘厂长当时正喝茶,听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没摔,但声音不小。
“什么规矩?机械部有文件不让厂里自己培养人?省厅有红头文件规定见习技术员必须满十八岁?你找出来给我看看。”
老周没找出来。
刘厂长又说了一句:“钱锡铭走了,周德顺退了,厂里现在技术上什么底子,你们心里没数?赵明远一个人顶三个人用,顶到什么时候?好不容易冒出一棵苗子,你告诉我不合规矩?”
这话说完没人吱声了。
赵明远全程没发言。散会之后刘厂长把他叫住,两人在走廊上站着说了几句。
“小赵,这孩子你把过关了,行不行你说句准话。”
“行。”
赵明远就说了一个字。刘厂长看了他两眼,点头走了。
赵明远这人平时话不少,但说“行”的时候从不加修饰语。刘厂长跟他搭了三年班子,这点他清楚。
——
礼拜三下午,陈衡接到通知。
通知是方志刚骑自行车送到学校门口的。一张厂里的便笺纸,赵明远的字:“礼拜四下午两点,技术科报到。带笔。”
方志刚把便笺递给他的时候,还从车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也给你。赵科让我提前交给你,说你先看看。”
信封里是一份油印的技术革新小组成员名单,外带一份小组章程。章程是老版的,钢板刻字油印,字迹模糊,有些地方赵明远用钢笔重新描过。
陈衡站在校门口看了一遍名单。
组长:赵明远,技术科科长。
副组长:金师傅——金永昌,三车间铣工组组长,六级铣工。
组员:吴德才,一车间车工组,五级车工。李秀山,二车间钳工组,六级钳工。孙国庆,四车间热处理,技师。
最后一行,手写的,蓝色墨水新加上去的:
陈衡,见习技术员。
方志刚在旁边等着,看他表情。
陈衡把名单折好塞回信封。“方哥,赵科长说要带什么东西没有?”
“就说带笔。别的没提。哦对了——”方志刚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塑料卡套,“工牌。赵科让我一块带过来的。”
陈衡接过卡套翻过来看。
白底红边,厂徽印在左上角。照片是之前人事科存档的那张,黑白的,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嫩。
姓名:陈衡。
部门:技术科。
职务:见习技术员。
右下角盖着厂办的红章,日期是昨天的。
前世拿到的第一张工牌,上面印的是哈工大精密制造实验室。那时候他二十三,刚读博。那张工牌早就没了,连同那一辈子。
方志刚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照片照得,跟初中毕业纪念册似的。”
陈衡把工牌揣进口袋,没搭理他。
——
礼拜四下午两点差五分,陈衡到了技术科。
他今天没穿校服。从家里翻出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夹克,是陈德厚的,大了两号,腰身空荡荡的。工牌别在左胸口袋上方,别针是方志刚给的,歪了一点,他也没调。
技术科办公室今天人齐了。
不是平时那间——换到了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说大也不大,四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周围摆了一圈椅子。墙上挂着两张厂区平面图和一张褪色的毛主席语录,语录下面压着一排铁皮文件柜。
赵明远坐在主位。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眼镜也换了——不对,还是那副金丝边的,左腿上的胶布撕掉了,用一截细铜丝拧上了。
金永昌坐在赵明远左手边,工作服没换,袖口还卷着,手上的老茧在日光灯下泛着黄。面前摆了一只搪瓷茶缸,缸子上印着“安全生产标兵”五个红字。
吴德才挨着金永昌。五十出头,瘦,脸上皱纹深,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他是一车间的老人,跟陈德厚一个班组干过。
李秀山坐对面,个子不高,圆脸,戴一顶蓝布鸭舌帽,帽檐压得低,看人的时候要仰着头。六级钳工,厂里划线、研磨、装配的活找不到第二个人比他精。
孙国庆没来。赵明远说他今天有一炉渗碳件出炉,走不开,下次补。
陈衡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的对话停了一拍。
不长,也就两秒钟。但这两秒钟够每个人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了。
吴德才先开口:“陈德厚家的?”
“是。”
“你爸以前跟我一个组。六九年进厂的那批,他排第三,我排第七。”吴德才说完这句,没再往下接。点了下头,算是招呼过了。
李秀山从帽檐底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金永昌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放下来的时候冲陈衡扬了扬下巴。“坐那边,给你留了位子。”
陈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靠墙角的位置,一张独立的小桌子,比其他几张矮半头,桌面上铺了一张干净的牛皮纸,纸上搁着一支新削的铅笔和一块橡皮。
桌子不大。但桌角上贴了一张白纸条,方志刚的字:陈衡。
是专门准备的。
陈衡走过去坐下。椅子是从哪搬来的折叠椅,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
赵明远扫了一圈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人到得差不多了,开始吧。老金、老吴、老李都认识了——这位是陈衡,情况我之前跟你们通过气了。厂长那边已经批了,从今天起正式编入技术革新小组,挂见习技术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跟念通知似的。但见习技术员这四个字不轻——技校毕业分配进厂的工人,在车间蹲三年才有资格申报。
吴德才没什么反应,端着杯子喝水。
李秀山扶了一下帽檐。他说话了,声音不大。“赵科,我多问一句。这孩子多大了?”
“十六。”
“高一?”
“高一。”
李秀山没再问。他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金永昌接话了:“老李,你甭犯嘀咕。上礼拜天那个活儿——铣床上的阶梯轴套——你没在场,我在。端面垂直度零点零零八,铣出来的。我干了二十三年,这话我说过了,不重复。”
李秀山偏头看了金永昌一眼。
金永昌摆了下手:“你要是不服气,回头让他给你锉个什么,你自己看。”
“我没说不服气。”李秀山慢慢说,“我是想搞清楚跟什么人搭伙干活。岁数不是问题,本事也不是问题——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他扭头看陈衡。
“你干活的时候,能不能听得进别人的话?”
屋里安静了一下。李秀山在钳工这行干了快三十年,什么样的人他没搭过伙。
陈衡看着他。“听得进,但得看说的对不对。”
李秀山盯着他看了三秒,哼了一声。
金永昌在旁边乐了:“老李,你当年跟钱师傅搭伙的时候,钱师傅问你同样的话,你怎么答的?”
李秀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金永昌拿手指头点着桌面:“你当年说的是——你说得对我就听,说不对我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原话。钱师傅差点拿划针捅你。”
吴德才也笑了,难得的,笑了一下。
李秀山把帽檐往上推了一指头,露出完整的脸。圆脸上有两道深纹,是长年低头划线留下的。他看着陈衡,点了一下头。
“行。”
一个字,跟赵明远评价陈衡时用的一模一样。
赵明远等这段插曲过去,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分发下去。
“既然人到齐了——差孙国庆一个,回头方志刚把材料给他送过去——说正事。厂里最近接了一批活,上级单位下来的技改项目,具体内容下次开会细讲。今天先把组里的分工定一下。”
他翻到一页手写的表格,边念边说。老金管加工工艺这一块,老吴管车削件,老李管装配和检测。孙国庆负责热处理工艺。
念到最后一行他停了一下。
“陈衡。”
陈衡抬头。
“你暂时不单独分任务。跟着我,技术文件整理、工艺卡编制、现场技术问题——什么都跟,什么都学。”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有想法随时提。提对了算你的,提错了算我的。”
这句话一出来,金永昌笑了。吴德才也抬了下眼皮。
李秀山在对面轻声嘟囔了一句:“好大的口气。”
赵明远没接他的话茬。他把文件收回去,敲了两下桌面。
“散了。下周一正式开工。老金你把三车间那台x6132的刀具清单整理一份给我,缺什么型号报上来,我找供应科批。老吴,一车间的c620A主轴箱近期有没有异响?上次陈衡提过那台车床的问题——”
“我留意着呢。”吴德才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他路过陈衡桌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贴着名字的白纸条。
什么也没说,走了。
人散得快。金永昌走的时候拍了一下陈衡的肩膀,手劲不小。李秀山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目光在陈衡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压低帽檐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赵明远和陈衡。
赵明远收拾桌上的文件。收到一半的时候说了句:“你那张桌子是方志刚从仓库搬过来的,腿有点晃,回头让他找块木片垫一下。”
陈衡站在那张矮桌旁边,手指摸了一下桌面上铺的牛皮纸。纸是新裁的,边缘齐整,用胶水粘在桌面上了。
“方哥弄的?”
“嗯。他非要铺。说你画图需要垫纸。”
陈衡把椅子推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矮,旧,靠墙角,折叠椅坐上去嘎吱响。
但桌上有他的名字。
上辈子他的名字印在国防科工委的研发人员名录里,排在第一百三十七页。那本名录锁在保密柜里,没几个人翻得到。
这张白纸条比那份名录轻得多。贴在一张旧桌角上,方志刚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但他看着它的时候,觉得分量差不多。
赵明远抱着文件从他身边经过。走到走廊上才说了句:“工牌歪了。别在左边口袋上方,往上挪半寸。”
陈衡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工牌,伸手正了正。
赵明远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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