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总工拍板!十六岁少年方案震动技术委员会
贫僧煮酒 · 3691 字 · 约 9 分钟
陈衡回到一车间的时候,老周正蹲在那台修复的c620旁边,用一块棉纱擦导轨。
“图纸呢?”
老周头也没抬。
“留在孙总那了。”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又继续擦。
没再问。
这就是老周让陈衡踏实的地方。
该问的问。
不该问的,一个字也不多嘴。
接下来三天,什么消息都没有。
陈衡每天照常去车间,照常干活,照常在老周的眼皮底下加工那些看着普通的零件。
但他一直在算一笔账。
孙振华拿到那份方案之后,会怎么处理?
按这个年代的流程,一份涉及弹药结构改进的技术方案,总工一个人拍不了板。
必须上技术委员会。
技术委员会。
陈衡前世参加过太多类似的会。
烟雾、争吵、派系、妥协。
图纸摆上桌,最后讨论的往往不止图纸。
第四天上午,消息来了。
车间主任老赵亲自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憋着话,又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
“陈衡,下午两点,厂部三楼会议室。孙总让你去。”
老赵说完,又补了一句:“穿干净点。”
陈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机油的工装,点了点头。
老周这回抬头了。
他看了陈衡一眼,什么都没说,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件半新的蓝色工装,扔了过来。
“穿这个。我的,大了点,将就。”
陈衡接住。
衣服上有洗衣皂的味道。
干净的。
老周提前洗过。
消息今天才来,这件衣服却已经叠在工具箱底下。
陈衡看向老周。
对方已经蹲回车床旁边,继续擦他的导轨。
这老头,什么都看在眼里。
下午一点四十五,陈衡站在厂部三楼走廊里。
会议室的门关着,烟味已经从门缝里渗了出来。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
不止一个人在争。
门开了。
一个年轻办事员探出头,看见陈衡,愣了一下。
“你就是陈衡?”
“是。”
“进来吧。坐最后面。”
会议室不大,大概四十平方。
长条桌摆成回字形,中间空出一块。
桌上摆着搪瓷杯、烟灰缸和散乱的文件。
天花板上两盏日光灯嗡嗡作响,灯光打下来,窗外的日光又斜斜压进来,烟雾在半空里浮着,灰白一片。
陈衡扫了一眼。
十二个人。
他很快做了归类。
正对门的位置坐着孙振华,旁边是厂长刘国栋。
刘国栋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但没打开,双手交叉放在上面。
他的表情很平。
不支持,也不反对。
等着看结果。
孙振华的左手边,坐着三个人。
最靠里的那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面前堆着好几份摊开的文件,正在用红铅笔画线。
陈衡不认识他。
但从对方翻阅文件的速度看,手指总能直接翻到关键页。
这是提前做了功课的人。
旁边两个年纪稍轻,四十岁上下。
一个不停弹烟灰,动作很快,烟灰缸边缘已经落了一圈灰。
另一个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嘴角微微下撇。
这三个,大概是反对派。
孙振华的右手边,坐着两个穿军装的。
一个是陈衡见过的军代表老马。
另一个没见过,肩上的领章说明级别更高。
两人都没说话。
坐姿端正,目光一直在扫视全场。
军方的态度,暂时看不出来。
剩下几个人分散在两侧,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小声交谈。
他们的位置和坐姿说明一件事。
不是核心拍板的人,是来听意见的。
陈衡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
没有人给他倒水。
也没有人正眼看他。
或者说,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出现在技术委员会的会议室里,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异常。
但既然是孙振华让他来,就没人当面提出异议。
至少现在没有。
孙振华清了清嗓子。
“方案大家都看过了。时间有限,直接说意见。老郑,你先来。”
头发花白的老郑摘下老花镜,搁在文件上。
动作很慢。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向了他。
“方案我仔细看了。两遍。”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烟枪特有的粗糙。
“思路是好的,变壁厚的设计理念确实有新意。但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我有三个问题。”
“第一,变壁厚加工工艺。我们现有的设备能不能做到图纸上标注的公差?零点零五毫米的壁厚过渡区,哪台机床能车出来?c620?六二零的丝杠间隙本身就有零点零三。”
“第二,材料。方案里提到用30crmnSiA替代现有的炮钢,强度够了,但韧性数据呢?低温脆性数据呢?寒区使用的可靠性谁来保证?”
“第三——”
老郑抬起眼,第一次看向会议室最后面的角落。
“这个方案的设计者,今年多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不长。
刚好够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落到陈衡身上。
陈衡坐在角落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不是他该开口的时候。
孙振华既然把他叫来,就不是让他在一群老工程师面前抢话。
他要等。
等总工先把会议的边界划出来。
“老郑。”
孙振华的声音平稳。
“你的前两个问题,我一会儿统一回答。第三个问题,跟技术讨论无关。”
老郑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他的表情说明,他并不认同。
旁边那个不停弹烟灰的中年人接了上去,语速很快。
“我同意郑工的意见。变壁厚设计在理论上没问题,苏联人六十年代就做过类似尝试,但最后放弃了。为什么放弃?加工精度不过关,废品率太高。”
他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
“我们的条件比苏联人还不如,凭什么认为能做出来?”
“还有那个应力集中系数一点八。”
他抬起头。
“这个数从哪来的?哪篇文献?我翻了我们厂技术资料室所有的参考书,没找到。”
陈衡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一点八。
又是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会成为靶子,他早有准备。
孙振华已经问过一次。
但在技术委员会上被当众拿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抱胸的那个人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的看法更直接一些。这份方案的完成度太高了。”
“高到不像是一个——”
他停了半拍,换了一个更稳妥的说法。
“不像是车间技改层面能产出的东西。”
“它更像是一份来自研究所的预研报告。”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一个初中毕业的车间小工,拿出一份研究所级别的技术方案。
这件事摆在桌上,本身就刺眼。
要么背后有人。
要么方案来路有问题。
陈衡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
审视。
怀疑。
好奇。
还有少数善意。
军代表老马也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但陈衡没有急着分辨。
孙振华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各位的疑问我都听到了。现在我说几点。”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
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第一,关于加工精度。我昨天亲自去一车间看了那台c620的测试结果。”
“经过改造后的导轨精度在零点零一五毫米以内,重复定位精度零点零二。”
“这个数据,比我们厂现有的任何一台在役设备都好。”
他停了一下。
“改造这台机床的人,就是写这份方案的人。”
会议室里响起很轻的吸气声。
有人把夹在指间的烟忘了弹灰,烟灰长长地垂着,最后落在桌面上。
“第二,关于材料数据。方案里确实缺少低温脆性实验数据,这一点需要补充。”
“但30crmnSiA的基础性能参数是成熟的,不存在原则性障碍。”
“第三——”
孙振华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老郑脸上。
“关于应力集中系数一点八这个数。”
“我昨天晚上自己用弹性力学的方法做了简化估算。”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计算过程,边角有几处墨水拖痕,还有被划掉重算的痕迹。
“我的计算结果是一点七六。”
“四舍五入,取一点八,没有问题。”
老郑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旁边弹烟灰的中年人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人急着说话。
刘国栋终于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
“老孙,你的意见是什么?”
孙振华站了起来。
“我的意见,试制样炮。”
“不争论,不猜测,拿实物说话。”
“如果打靶结果验证了方案的可行性,我们再谈量产。”
“如果失败,损失的不过是几百公斤材料和一个月工时。”
他说完,看向那两个穿军装的人。
“部队急不急,你们比我清楚。”
级别更高的那个军方代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刘国栋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合上。
“那就试。”
“老孙牵头,一车间配合。”
“材料和工时,厂里批。”
会议散了。
人们三三两两离开,走廊里响起皮鞋和布鞋交替的脚步声。
陈衡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郑从他旁边经过。
老头没看他,只低声说了一句。
“小子,你最好是对的。”
陈衡没有回答。
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心跳比平时快了些。
孙振华替他挡了所有的枪。
一点七六的估算结果,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算过了”。
那张纸上的墨水渍和涂改痕迹,说明这个五十多岁的总工程师,昨晚没怎么睡。
陈衡抬手按了按老周那件工装的袖口。
布料洗得发硬,袖口有一块旧补丁。
他没有多站,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上次在这里看到的那个穿皮鞋的灰色中山装,今天不在。
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搪瓷杯。
白色的。
没有任何单位名称。
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放下的时间不会太久。
不超过三分钟。
陈衡没有去碰那个杯子,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用余光记住了杯子的位置、水珠的高度、杯把朝向。
然后继续下楼。
步伐均匀。
不快,不慢。
和那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后背贴着工装的汗,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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