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所有人都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贫僧煮酒 · 3412 字 · 约 8 分钟
军代室的人已经在厂里了。
这个念头钉在陈衡脑子里,从行政楼一直跟到灰砖甬道。他跟着孙振华走在阳光底下,地面烫得发软,热气一股一股往上蒸。
举报信前脚查完,军代室后脚就到。
上面盯这件事的力度,远超一封匿名信的分量。
还有方文斌。
那个名字横在喉咙里,咽不下去。陈衡谈不上恨他。这种人他见得多了——够不着的位置偏要够,够不着就拽别人的腿。但那封举报信的措辞太干净了,条理太清楚了,不像一个设计科普通技术员能写出来的东西。
有人帮他润过笔。
或者——有人替他写的。
孙振华在甬道尽头停下来,转身看他。
“小陈,明天上午技术委员会审查,你准备好了吗?”
陈衡点头。“图纸和计算稿都整理完了。”
孙振华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这次审查,不是走形式。厂里专门从省里请了两个人来,一个是兵器研究院的,另一个……我也摸不清底细。你自己心里有数。”
陈衡看着他。孙振华眼角那道深纹跳了一下。
“孙总工,”陈衡说,“我只怕一件事。”
“什么?”
“怕他们不问。”
孙振华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一声,拍了拍陈衡的肩膀,没再开口。
——
第二天。上午八点整。厂部二楼大会议室。
陈衡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十四个人。
长条桌两侧排开。左边是厂里的人——孙振华、设计科的老赵、工艺科的老钱,还有车间几个技术组长。右边坐了四张生面孔。两个穿军装,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极深的老者。
陈衡的目光在老者脸上掠过。
没见过。但对方看他的那种眼神,他认得——前世在总装备部汇报时,最后一排永远坐着这样的人。不说话,只听。但散会之后,真正拍板的就是他们。
程副书记坐在主席位,旁边是刘国栋厂长。刘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示意他坐。
陈衡没坐。
他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打开,把东西一份份取出来,整整齐齐摆在面前。
图纸,十二张。计算稿,三十七页。材料性能对比表,四份。工艺可行性分析,一份。
动作不快,极有条理。每一份材料放下时,纸面统一朝向对面,方便所有人看。
会议室安静了十秒。
设计科的老赵先开了口。
“小陈,先问一个基本的。你方案里枪管选的三十铬锰硅钼钒钢,这个牌号我查过了,咱们厂的冶炼条件达不到。怎么办?”
陈衡翻开材料性能对比表第二页,手指点在第三行。
“老赵,你说得对,理想牌号确实超出现有条件。所以方案里做了替代设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用现有的三十铬锰硅钢做基材,调整热处理工艺参数来补性能差。淬火温度提高十五度,回火时间延长四十分钟,最终硬度落在hRc28到32的区间。”
顿了一下。
“这组参数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计算稿第十一页到第十四页,推导过程完整。”
老赵翻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眉头紧了,松了,又紧了。最后他抬头瞥了孙振华一眼,把页面合上,没再吭声。
工艺科的老钱紧接着跟上。
“陈衡同志,你这个枪机框上的异形槽——现有铣床根本吃不下这个精度,你想过没有?”
“想过。”
陈衡从图纸里抽出第七张,展开。
“老钱你看这里。整体铣削方案我改掉了,拆成分步加工——先粗铣成形,再手工研磨修正关键配合面。精度要求最高的三个点,”铅笔尖一一点过,“公差范围和检测方法全标了。”
老钱盯着那张图,足足两分钟。
“你这个分步拆法……”他慢慢开口,“我干了二十年工艺,没见人这么拆过。”
“有好设备就用不着这么拆。”陈衡语气平静,“但咱们现在没有好设备。一步到位的活儿做不了,就拆成三步走。笨办法,但管用。”
老钱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把图纸搁回桌面。
陈衡的余光扫过右侧。白发老者始终没开口,但那双眼睛一直跟着图纸走。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底却还有水——亮得很。
等老钱坐回去,陈衡面前的搪瓷缸已经见了底。窗外的太阳从东墙挪到了西墙,会议室里的烟雾浓了三倍。程副书记面前的烟灰缸里,摞了七个烟头。
中午休息四十分钟。
陈衡没去食堂,在会议室里啃了两个馒头,就着搪瓷缸里的凉白开。馒头硬了,他嚼得很慢。
上午问的全是技术细节。下午不会再问了。
下午要问的是方向。
而方向的背后,站着的是路线。
——
下午两点,审查继续。
果然,风向变了。
穿军装的中年人开口。声音硬,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命令感。
“陈衡同志,你的方案在总体设计思路上,和现役某型号有明显差异。请解释一下,这个差异的理论依据是什么。”
陈衡看了他一眼。军装上没有任何标识,但这人说话时下巴微抬,背脊离开了椅背。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才有这种坐法。级别不低。
“差异不等于错误。”陈衡说,“现役型号的设计思路,是在六十年代的工业基础上定型的,有合理性,也有局限性。”
他翻开计算稿最后几页。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现役型号的复进簧,用的是等螺距圆柱弹簧。方案简单,可靠。但高射速连发时,簧力变化曲线不够平滑,射击精度会往下掉。”
铅笔在纸上快速画出两条曲线。
“我的方案改成变螺距。初始簧力降低百分之十二,最大压缩点簧力提高百分之八。结果——”笔尖在两条曲线之间划了一道箭头,“连发散布面积缩小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军装中年人的眉头动了一下。“数据怎么来的?”
“计算稿第二十九页到第三十三页,全部推导过程。”陈衡把那几页纸推过去,“需要的话,我可以当场重新推一遍。”
这句话落下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有重量——十四个人坐在原位,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重新落到陈衡脸上。
军装中年人看了那几页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递给旁边戴眼镜的人,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陈衡看不清口型,但他看见戴眼镜那人的手指在纸面某处停住,缓缓点了两下头。
下午最后一个提问。
来自那个始终沉默的白发老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一拍。
“小同志。”
陈衡直视他。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老者的目光沉稳,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深水,“你这套方案,如果投入试制,从零开始,需要多长时间?”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一道判断题。判断的是陈衡对整条工程链路的掌控——原材料、加工、装配、调试、靶场,每一个环节的时间成本、人力缺口、设备瓶颈。
只会画图的人,答不了这道题。
陈衡沉默了五秒。
他没有急着开口。脑子里,整条试制流程从头走到尾——备料周期,关键工序的加工节拍,装配顺序,调试中可能出现的返工节点,靶场测试的弹药消耗量。
每一个数字,都是前世用时间和失败换来的。
“如果原材料到位,设备正常运转,人员配置不低于六人——”
他一字一顿。
“四十五天,出第一支样枪。”
“六十天,完成三百发寿命测试。”
“九十天,提交完整试制报告。”
白发老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隐约知道答案的事。
然后老者站起来。椅子腿蹭过水泥地,发出一声轻响。
“今天的审查,我没有更多问题了。”
他对刘国栋点了点头,拿起桌上自己的笔记本,向门口走去。
经过陈衡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说话。
就是顿了一下。
门开了,又合上。
会议室里低声的议论起来。陈衡坐在原位,把散开的图纸一张张收拢,重新装进牛皮纸袋。
孙振华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是另外一种东西。陈衡辨认了一下,像是掺了敬意的不安。
“小陈。”孙振华压着声音,“你知道最后问你话的那个人是谁吗?”
陈衡摇头。
孙振华的嘴唇动了动。
“总后的人。”
声音轻得像怕被墙壁听见。
陈衡收图纸的手没停。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总后。
总后勤部。那是比军代室高出不知道多少层级的存在。他们直接过问一个地方兵工厂的一份改型方案,这件事本身就是信号——
要么,这个方案的价值已经被看见了。
要么,围绕这个方案的争议,已经传到了不该传到的高度。
两种可能,他现在分不清。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声响。
陈衡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住了。
孙建国站在楼下,正和一个陌生人说话。那人穿便装,两脚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像是钉在那儿的。两人压着声音,表情都很沉。
孙建国抬头看见陈衡。
脸色变了一下。
他快步上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小陈,今晚别回宿舍。”
“怎么了?”
孙建国的下颌绷紧。他看了一眼楼下那个便装男人的方向,又看回来。
“方文斌失踪了。”
陈衡收牛皮纸袋的手顿住了。
方文斌举报他,然后失踪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管接下来查出什么结果——他陈衡,都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楼梯间的穿堂风灌进来,灌得他后背发凉。
《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第 96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贫僧煮酒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