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弗拉达家的悲剧3

他知道自己骗不了她——眼前这个女人太了解他了，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都要了解。

穆还有一件放不下的事。也是比克鲁泽的事、比父亲的傲慢、比那份文件里所有令人作呕的实验记录更让他在意的事。

夏亚。

在孟德尔那个地下实验室里，克鲁泽对着姬良揭穿了一切——姬良是人造子宫里培养出来的人形兵器，是尤连·响和维亚·响的实验产物。

而夏亚端着手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克鲁泽也用同样的嘲讽语气，把夏亚的身世撕开来摆在所有人面前。

夏亚是阿尔·达·弗拉达生出的正统继承人。

那个在书房里被堆积如山的教材压得喘不过气的小男孩，那个抱着枕头光着脚跑到哥哥床边一言不发蜷进被窝的小不点，那个长大后握着操纵杆挡在所有人前面的独角兽高达驾驶员——他和克鲁泽，在基因层面上，出自同一个父亲。

他在意的是，夏亚现在会不会在想——他和克鲁泽有什么不同？

克鲁泽是被抛弃的失败品，夏亚是被精心计算出来的正统继承人。可这两者之间的分界线到底在哪里？

是尤连实验室里某份检测报告上的一个合格印章吗？是阿尔在后者面前摆出了更多教材和更严苛的日程表吗？

如果剥去所有外在的标签，他们两个都只是那个傲慢男人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制造出来的存在。

穆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知道夏亚是自己的弟弟。

这不是基因告诉他的，是母亲抱着那个小小襁褓时对他说的“弟弟”；是在楼梯拐角他搂住夏亚肩膀时感受到的微颤；是无数个被窝里挤着睡觉的夜晚夏亚抓紧他睡衣袖子的小手；是长大后在战场上两人并肩飞行时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的那一句短短的“哥”。

这些东西，阿尔·达·弗拉达的基因序列里没有，尤连·响的实验报告也不会写。

但夏亚现在知道了这一切。知道自己和那个被抛弃的男人在血缘上拥有同一个起点。

夏亚会为克鲁泽感到什么吗？会为自己的存在方式感到动摇吗？

会怀疑自己手里握着的步枪，是不是和克鲁泽的枪一样，都是父亲那只早已烧成灰烬的手替他塞进手心的吗？

穆有太多问题想问夏亚。他想问夏亚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从夏亚在孟德尔地下室里一步步走向克鲁泽时的沉着来看，他很可能早就知道了一些，至少比穆更早知道。

他想问夏亚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要一个人把这些东西压在心里，好像觉得自己替弟弟分担一下的重量都不值一提。

他还想问更多，关于姬良，关于那个紫色眼眸的调整者少女，关于夏亚一直以来在暗中布置的那些后手。

但他把这些问号全部按回了喉咙底下。现在不对，现在不对。

现在，应该和夏亚说话的，

穆轻轻笑了一声。玛琉微微扬起眉，带着几分探询看着他。

「现在，肯定被逼问着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是当哥哥的想到弟弟现在正在被几个关心他的少女围在中间、一句一句地被追问、被关心、被拆穿所有试图蒙混过去的借口时，忍不住浮上来的那股看好戏般的心情。

永恒号上的那两位，穆每一个都认识。

拉克丝·克莱因，那个站在舰桥中央的粉色长发少女，她的目光沉静却锐利得像一把薄刃，不可能轻易放过夏亚。

姬良·大和——穆想起那张布满痛苦的脸——她此刻大概也已经从压抑中抬起头来，用那双深邃澄澈的紫色眼睛直视着夏亚，等着他给出她早就该得到的答案。

夏亚现在一定很头疼。那个在战场上能同时操控六枚龙骑兵飞翼浮游炮封锁敌人全部射击死角的男人，此刻大概正在少女的轮番追问下找不出一个像样的逃生路线。

这么一想，穆的心情确实稍微轻松了一点。

隐瞒这么久，让她们担心，让她们在战斗中还要分出心神去猜他在想什么——这得算夏亚活该。

让那些为他不输给任何人的少女们先好好把他收拾一顿，先替穆把那些藏在心底的问题一一砸到他的脸上。

等轮到自己的时候，夏亚大概已经挨过一轮了，心态会稳一些，脸皮也会厚一些——不，说不定脸皮反而会更薄。

然后穆就可以走过去，把指关节捏响，在那张始终超然淡然的脸上狠狠来一拳。

这是他作为哥哥的权利。

在那一拳之后，穆会把他压在心底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他会骂夏亚什么都不告诉自己，会骂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还以为自己很帅气，他会在夏亚捂着脸坐在地上的时候，蹲下来，看着那双和自己不完全相同却比任何人都更亲近的眼睛，把最后一句话砸进他的耳朵里。

只是告诉他——无论父母是谁，无论出身如何，你都是我的弟弟。

转场线———————————————————————————————————————————————

与克鲁泽的高强度厮杀落下帷幕，大天使同盟的舰队以楔形编队成功撕开扎夫特与联合军交织的火网，满负荷运转的Nt-d毁灭系统被关停，当独角兽高达的红色精神感应骨架光芒熄灭那一刻，过度透支神经的压迫感彻底占据了夏亚·拉·弗拉达的身体。

夏亚迈出驾驶舱，脚步罕见地带有明显的拖滞感。

他谢绝了整备班的搀扶，一路保持着沉稳优雅的步伐走回永恒号为他分配的私人舱室。

舱门在他身后闭合的瞬间，挺直的脊背放松下来，顺着舱壁滑下一段距离。

战斗中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在这静寂的环境中迅速褪去，肌肉纤维间泛起细密的酸痛。

他走到床边，连厚重的机师服都没来得及脱下，直接仰面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仅仅数个呼吸的起伏后，便彻底沉入黑暗的深眠。

无梦的沉眠短暂阻断了孟德尔废旧实验室里那些混着血腥与冷酷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