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俩人的决定

可如今，所有的安排全都变成了徒劳的多管闲事。不但没有保护好她，反而让这种被隐瞒的落差在揭开时变得更具毁灭性。他不但伤害了被当做替身制造的克鲁泽，也让姬良和穆遍体鳞伤。

如果不曾强势地插手他们的人生，不以傲慢的先知姿态将他们拘束在身边，也许他们会走出一条不同的路。是不是自己带来的只有不可抹除的灾难。

正当夏亚的思维不断向自我否定的泥潭沉陷时，温度覆盖了他的视界边缘。

姬良突然向前俯下身。她没有预兆地伸出双手，手心径直贴上了夏亚的脸颊。

那是一双极其柔软温暖的手。这双手的掌根抵着他的下颌骨，指腹贴在他的太阳穴上，将一点点体温强行渗透进他冰冷的肌肤里。

视线强行撞在一起。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进到极限，鼻尖几乎触碰。夏亚可以清晰地听到姬良鼻腔里喷出的灼热呼吸扫过自己的皮肤。

那双原本悲伤的紫色瞳仁里倒映出他显得憔悴的脸容。

明明承受着被至亲至爱之人隐瞒的背叛感，明明在数小时前刚刚被芙蕾冰冷无情的话语贯穿了过去所有的牵绊，姬良的脸庞却在此刻靠得如此之近，近得没有半分怨念的隔阂。

这种不计较伤痛的贴近让夏亚那颗历经高维度视角沉浸已久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姬良保持着双手捧住夏亚脸颊的姿势，全身僵硬地注视着他。两人在近乎屏息的距离中僵持了足有数十秒。时间在这种凝视中被拉长。

随后，姬良眼角紧绷的线条突然软化下来。她的胸口大幅度起伏了一次，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像是一个赌气的孩子彻底放弃了坚持已久的倔强。

“你知道吗，我走进这个房间之前，本来是非常非常生气的。”

姬良歪着脑袋开口。她的拇指指腹在夏亚的颧骨上极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你一直什么都不对我说。就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在战场上迷茫，被各种关系拉扯。我翻看那些资料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这一切全都是你在暗中早就设计好的。我下定了决心，不管你用什么冷漠的脸对着我，我都绝对要把所有的事情一条一条全部审问清楚。”

“姬良？”夏亚发出了疑惑的短音。

“生气的”这个词应当带上锋芒。

但在姬良此时的表述里，语气却如同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这代表着那些燃烧的质问怒火已经熄灭。

“但是，根本行不通。”

姬良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充满心疼的笑。

“我站在这里，看到你躺在床上睁开眼睛那一刻的表情。看到你为了保护我们反而把所有错误全揽到自己身上的痛苦样子。看到你的眼睛里全都是快要被压垮的神色。”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那一秒钟，我突然就没有任何想生气的念头了。”

这个令人费解的转折直接撞上了夏亚的认知防线。

在庞大计算里推演过无数次的人心溃变没有发生，迎接他的是如此直白的妥协。

“为什么……”他怔怔地反问。

他的余光察觉到背后的动作。

拉克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床的另一侧。

她提起宽大的裙摆，动作优雅且不带任何响动地坐在了床沿上。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掌，精准地盖在夏亚因攥紧被单而泛白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一点点滑入夏亚的手指缝隙中，最后牢牢扣住，将自己掌心的热量传递过去。

她们两个，做出了完全相同的选择。

为什么不去逼问。

为什么不从他嘴里挖出关于降生、关于家族、关于为什么要用谎言维持这一切的真正意图。

在那场残酷的连番血战平息后，她们强撑着不休息来到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撕开遮羞布要一个交代的吗。

“你们，打算什么都不问我吗？”夏亚看着眼前那张距离极近的娇艳嘴唇，又转动眼珠看了看手边那个淡粉色长发的少女。

“嗯。什么都不问。”姬良斩钉截铁地回答。

她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一点，把夏亚的脸部固定得死死的。

“对于现在的夏亚而言，逼迫你去面对那些事情，是在让你继续重温那些为了保护我们而经历的痛苦。我绝对不想为了获取一个答案，再让你这样难受下去了。”

“可是，隐瞒就是在伤害你们。”夏亚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试图用理智的逻辑去辩驳。“我让你们不得不以最直白血腥的方式去面对克鲁泽的嘲笑。我明明伤害了姬良你……”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姬良打断了他的自白。“你就算把我骗得团团转，哪怕这些伤害真真实实地留了下来。但我喜欢夏亚、想要一直和你并肩在一起的心情，绝对没有因此减少过哪怕一点。”

她是在对这个掌控了所有战局、唯独在亲人面前失去从容的男子宣告最终判决。

这就是不想为了得到残酷真相而切割对方灵魂的选择。

姬良脸上绽放出一个微小却充满巨大力量的微笑，这种纯粹的坚定在昏暗的舱室里形成了一道抵挡黑暗的高墙。

“不过，请你务必要记住这最重要的一件事。”

姬良突然换了一种极为认真的腔调。她将额头抵在夏亚的额头上，两个人之间的视线再也无法分离，肌肤相贴带来的微热触感顺着神经直击大脑。

她微微偏着头，说话的声调故意放得很慢。

“不管将来夏亚决定对我说出什么话，就算是那些打破常理的、属于世界崩坏级别的阴谋。我全都不在乎了。我不怕那些过去有多么残酷或者多么肮脏。我想要的，是你有一天不用再背负沉重的枷锁，亲自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用你的声音亲口对我说出那一切。”

这种将选择权完全奉还、且给予了无限时间余地的包容，直接命中了夏亚的心脏。

“所以，不用着急。等到夏亚你觉得心里的伤口结痂，觉得能够坦然面对我们的时候。就请你一点不剩地，全都告诉我。”

在一旁长久保持沉默的拉克丝，借着与夏亚十指相扣的手掌，稍微加重了握力。

这种触感的压迫等同于无声的附议。

她用同样的执拗和无条件的信任向他保证，她们愿意成为他永远不会沉没的锚点。

夏亚感受到鼻腔深处传来一阵不受控的酸涩，用力倒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