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亚金多维战役18

创世纪是为了保护pLANt而必须的，阿斯兰在走向机库的路上，无数次在心里用干瘪枯燥的理由试图说服那摇摇欲坠的自己。

但是每一次这种自我催眠强压下去，阿斯兰的内心深处都会响起一个微弱却如雷鸣般无法忽视的回声，这是一种对无差别屠杀的本能抗拒。

阿斯兰快步走到机库登机桥。他没有理会整备员的敬礼，径直跃入正义高达已经完全敞开的驾驶舱，猛地按下了封闭外侧舱门的按钮。

转场线———————————————————————————————————————————————

地球联合军阿伽门农级战舰杜立德号正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缓慢航行。这艘在战火中经历过无数次洗礼的巨舰，在舰内居住区某个狭小的房间——分配给高级船员的独立休息室的床上，芙蕾正疲惫地躺在上面。

战事异常激烈，周围的舱室不时传来整备班人员奔跑的脚步声和低声的急促交谈。在舰队加紧进行整备与补给的混乱期间，高层为了让她在即将到来的决战中保持绝对的战力与最佳状态，特意分配给了她一段极为短暂的休息时间。

她用力拽下那件代表着使命、却也让人感到无比拘谨和压抑的地球军制服，随意丢在地板上。

她翻转了一个身子，闭上眼睛，打算强迫自己小睡一会。

但是，她根本无法如愿入睡。眼皮刚刚合拢，大脑不但没有沉寂，反而加速运转起来。

每当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独处，避开他人的视线，试图让神经彻底放松的时候，刚才那个混乱无比的战场画面就会如同浪潮般强行冲开她的意识。

那个男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占据了她的全部听觉。

巨大、纯白、充满着威压感的独角兽高达，在漫天的光束雨中毫不犹豫地挡在解放女神高达的身前，挡下了致命的威胁。

而通过公共通讯频道传来的，是那个驾驶着纯白色机体的男人的声音。

他没有用任何轻蔑的语气，也没有敌对者的傲慢，而是用那种低沉、清晰、极为坚定的语调，对身为死敌的她宣告：

“我不希望你死，所以我要保护你……因为芙蕾·阿尔斯塔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

“呜……！”

芙蕾猛地睁开眼睛，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抓着胸口的床单。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每当那个人的声音在脑海中重复回荡一遍，她对调整者的那种刻骨铭心的憎恶——那种一直在她心中熊熊燃烧、支撑着她在地狱般的战场上不断杀戮、活下去的黑色火焰，就会被猛然浇上一盆冷水，不受控制地逐渐平息下来。

“为什么……我到底是怎么了……”她用双手捂住侧脸，指尖深深插进红色的长发里，声音由于慌乱而变得颤抖不已。

杀掉，杀掉，杀掉！杀光所有夺走自己所爱之人的调整者，将那些恶魔般的怪物彻底扫除干净，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这才是芙蕾·阿尔斯塔愿意被送上那台名为解放女神高达的战争机器、不断扣下扳机的唯一理由，这也是她如今生存下去的全部信条。

那个驾驶着独角兽高达、三番五次用碾压般的实力妨碍自己实现复仇夙愿的男人，明明应该是自己最该去憎恨、最不共戴天的死敌才对。

“偏偏是听到他的声音，我……竟然会觉得安心……？”

即便理智正在拼命拉扯着神经表示拒绝，但她的身体乃至潜意识，却无比诚实、甚至可以说是贪婪地接纳了那个声音。

那个男人的声音带有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力量，像一道无形的利刃般，轻而易举地劈开了她用仇恨封闭的内心，让她连半点想要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那道低语穿过她所有紧绷的防备，毫无阻挡地渗透到了她灵魂的最深处。

不仅如此。在回味那个低沉嗓音的那一刻，胸腔中狂暴的怒火完全退散，芙蕾悲哀且绝望地发现，面对他在战场上的那些宣告以及用实际行动保护自己的姿态，自己竟然会涌起一股极度安心的喜悦。他没有称呼她为工具，没有说出任何利用的话语，他只说，她是他重要的人。他为了她，毫不留情地切断了那台红色圣约高达的手臂。面对这样一个拼尽全力保护敌阵驾驶员的男人，她惊悚地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像憎恨其他调整者那样，去憎恨他。

“不行……绝对不行！”

芙蕾失控地咬紧牙关，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现在的芙蕾绝对无法接受自己产生这种彻底软弱的感情。对一个连容貌都未曾见过、立场完全对立的敌军驾驶员抱有如此沉重的依赖和安全感——比起对那些夺走父亲生命、引发惨剧的调整者的憎恶，这份来路不明的感情竟然在她的内心中悄然爬上了极高的优先级。

这绝不可原谅，这是对死去的父亲最彻底的背叛！

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种不可控的局面，刚才在战舰的展望甲板上，自己就该顺从罗德·吉普列尔的意思，乖乖跟着他走了。

不管吉普列尔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多么扭曲的控制欲和令人作呕的占有欲，只要待在那个男人身边，至少还能依靠对吉普列尔身体触碰带来的极大厌恶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以此来防止自己被这种莫名其妙的依恋情绪所彻底左右。

就算是忍受吉普列尔那令人脊背发凉的语调和眼神——也比现在这种完全找不到方向、陷入精神迷失的危险状态要好上千百倍。

恐怖，这就是芙蕾此时此刻所感受到的这团复杂情绪的唯一真相。

一切偏差的源头，正是在L4孟德尔殖民地的战场上，她第一次遭遇到那个驾驶独角兽的男人。

那是他们之间交集的开端。从那时候起，自己心中一直引以为傲的那座由仇恨构筑的钢铁要塞，就开始崩塌、开裂、不断偏离最初的方向。后来每一次在混乱的宙域中和那个男人发生短暂的再会，那种人生脱轨的崩溃感就会成倍增加，一直演变到此时此刻——她甚至认定自己体内住着两个不同的人格，他们正在争夺这具躯壳。

一个芙蕾·阿尔斯塔正站在尸山血海上疯狂地呐喊尖叫，用歇斯底里的憎恶驱动着自己继续去实现杀戮的复仇；而另一个芙蕾·阿尔斯塔却安分地蜷缩在角落里，只因为听到那个男人沉稳的声音就感到无比安心，甚至想要放开操纵杆，丢掉所有武器，平息身上积郁的所有仇恨。

两个截然不同的芙蕾在她的脑子里无休止地互相厮杀，粗暴地撕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让她的心脏传来真实的痉挛刺痛。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彻底沦为一个丧失所有原本意志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