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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第4章 河墙下的尸体

云起昭昭 · 3663 字 · 约 9 分钟

正文

“把弓放下。”

罗缜没有看沈棠宁,目光停在脚镣断口上。

弓手仍拉着弦。

“本官说,放下。”

弓弦陆续松开。沈棠宁听见身后有人长出一口气,却不知道是裴砚川,还是囚车里尚未出来的犯人。

罗缜让差役取来断环,先用袖口擦去黑泥,再以指腹摸过内侧。锉痕很密,最深处只剩薄薄一线铁皮,断面一半暗黑,一半新亮。

“这副镣是谁验的?”他问。

张校尉答:“刑部地牢交人时,卑职只验了锁印。”

“谁押的锁印?”

“地牢书办。”

“姓名。”

张校尉张了张嘴:“交接簿泡在监斩棚里。”

罗缜转头看向已经歪斜的棚子。半边棚柱陷在水中,桌案、签筒和文书全被冲散。所谓交接记录,此刻可能漂在西市任何一个角落。

“先给他换镣。”罗缜说。

裴砚川从车顶下来,任由差役将一根新铁链扣在脚踝。没有反抗,也没再解释。

罗缜盯着他:“洪水退后,本官会把断镣与口供一并送刑部。在此之前,你仍是重犯。”

“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裴砚川抬起戴枷的手:“罗大人若说完了,囚车下面快堵死了。”

水面漂来的木箱、门板和棚顶茅草已经堆在车腹前。囚车横卡暗渠,短时间分开了水流,也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冲力。左侧木轮每响一声,车身便向裂口下沉一点。

“所有人离开。”沈棠宁说,“它撑不了多久。”

差役押着犯人沿安全绳撤向税仓。罗缜命人抬走囚车附近伤员,最后才让木匠砍断北侧控制绳。

绳断的一瞬,囚车被洪水推得横转半圈,车腹撞上暗渠边缘,碎成数截。积压杂物卷进裂口,水流重新贯通。

若刚才人还在车里,一个都活不了。

沈棠宁看了两息,转身去找家人。

税仓里挤满了人。

外院全是从水里捞出的伤者,内院堆着转移过的银箱和账柜。守库吏坐在晒账台上,一边护着官印,一边朝下报箱号。每报一个,沈砚白就在泡软的纸上记一笔。

他的字被水晕开,仍能看清。

“二姐!”

沈玉满裹着不知谁给的旧毯,从账柜后跑出来。程素问紧随其后,一把抓住沈棠宁手臂,从额头看到脚下。

“伤着没有?”

“膝盖撞了一下。”

“手呢?”

“绳子勒的。”

程素问没说没事,也没责怪她冒险,只把那只手翻过来,用干净布条一圈圈缠紧。

“你爹在后院。”她说,“方才一直发冷。”

沈砺安坐在墙角,脚镣已经重新锁好。洪水暂停了行刑,没有抹掉他的死罪。两名差役守在旁边,刀始终没有入鞘。

他看见沈棠宁,第一句话仍是:“西泄闸的引线呢?”

“罗大人的人收走了。”

“谁碰过?”

“我、刽子手,还有一个差役。”

沈砺安闭了闭眼:“泡过水,火药泥、油和指印都留不住。若拿去刑部,只能证明刑台下有过引线,不能证明是谁放的。”

“爹知道什么能证明?”

他没有回答。

沈棠宁在他面前蹲下:“西泄闸是谁封的?”

“水部司。”

“具体是谁?”

“过去太久,得查工册。”

“您管过青峡堰,至少该知道负责官员。”

沈砺安抬头看她,眼里有惊讶,也有一种更深的戒备。不是防着敌人,是一个习惯替家人挡事的人,突然发现女儿要越过他看背后的东西。

“阿宁,今日先活过去。”他说,“其余的别问。”

“刀已经到您颈后了。”

“正因为如此。”

沈棠宁还想开口,税仓外忽然响起铜锣。

不是三声疏散锣,而是连续急响。

有人在门外大喊:“河墙塌了!西河墙塌了!”

院中刚松下来的哭声再次停住。百姓纷纷往墙角缩,以为更大的洪峰将至。

沈棠宁跑上晒账台,看向西北。

水位没有继续升。

西市河墙却少了一大截。原本贴着河道的青砖墙向内倒下,露出后方黑色夯土。塌口中间有一道狭长空腔,随着泥水冲刷不断扩大。

那不是自然沉降形成的空洞。

夯土层层压实,唯独中间两丈被人挖开,又用薄砖封住。洪水冲倒外墙,才把夹层剥出来。

“不是第二道洪水。”沈棠宁对院中人说,“水位在降。留在高处,别堵门。”

她跳下晒账台。

程素问拦住她:“又要去哪?”

“看河墙。”

“你爹不肯说,你就去问一堵墙?”

沈棠宁看着母亲。

程素问仍握着她包扎到一半的手,语气平静,眼神却很清楚。她知道沈砺安在隐瞒,也知道女儿不会停。

“把布系完。”程素问低下头,打好最后一个结,“我跟你去。”

“外面还没安全。”

“所以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去。”

两人走到税仓门口时,罗缜已经带人封住河墙塌口。差役用长杆拨开浮木,刑部仵作尚未赶到,谁也不敢直接进夹层。

裴砚川站在警戒绳后,脚上换了新链,身边有四名持刀差役。

“你怎么也在?”沈棠宁问。

“罗大人怕我趁乱逃,让我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罗缜听见,冷冷回头:“本官也怕有人趁乱杀你。”

“那我该谢大人。”

“闭嘴。”

一截夯土从夹层顶部落下,砸进水里。空腔中露出一块灰白色东西,起初像被冲净的石头,水退了一层,才看出那是人的肩骨。

围观者发出惊叫。

差役用长钩拉开薄砖。

第一具尸体面朝墙内,双手反绑,腰间系着石块。皮肉已烂得难辨,衣服却被夹层泥沙压住,保留了大半。第二具压在他脚下。再往里,还有第三具。

罗缜的脸彻底沉下来:“封街。今日从法场出去的人,姓名住址全部登记。任何人不得碰尸身。”

张校尉望着还在掉土的夹层:“大人,得等刑部仵作。”

“去请。”

“西市到刑部要过长乐桥,桥面已经淹了。”

一块薄砖再次从夹层上方坠落,正砸在第二具尸体腿边。泥沙随退水流走,尸体位置也跟着移动。等几个时辰,谁压在谁下面、绳结朝哪边、石块系在哪里,全会变样。

“不能原地等。”沈棠宁说。

罗缜转向她:“你会验尸?”

“不会。我会留住现场。”她指向塌口,“先在外墙钉四个点,用绳分格。每具尸体出来前记清在哪一格、头脚方向、上下顺序。找两个不相干的人同时看,记录各写一份。身上的东西别直接摘,连着衣料取下,分别装。”

“你从哪里学的?”

“洪水还会冲。大人有更好的办法就用。”

她给不出此处能接受的来历,只能把选择交还给罗缜。

罗缜看了塌墙一眼:“沈砚白。”

税仓门口的沈砚白抬头。

“你不是国子监生吗?还认得字?”

沈砚白抹掉手背上的泥:“罪籍没削去我认的字。”

“那就记。守库吏做副记,张校尉选两名百姓见证。谁敢私碰证物,以毁证论。”

差役从税仓取来粗绳和木楔,在塌口外分出方格。没有纸笔耐得住水,守库吏便取来空白箱签,垫在油布上。沈砚白跪在湿砖边,先写时辰,再写河墙位置。

“第一具,头向东北,面朝墙内,双手反缚。”

张校尉用长杆指点,两名见证人逐句复述。一个是卖瓜的摊主,一个是来刑场看热闹的木匠,彼此并不认识。

“腰间石块一枚,绳结在左。衣袖三道青线。”

念到青线时,围观者中有个跛脚老汉挤上前,盯着尸体袖口反复说:“第三班,是第三班。”

差役横刀拦他:“退后!”

老汉伸着脖子去看尸体的脸:“第三班前年少了三个人。工头说他们卷河银逃了,姓名都贴在水部门外。我就说不可能,水生连上京都不敢一个人进,他能逃到哪去?”

罗缜立即问:“你叫什么?在何处当差?”

“小民陈槐,原先在青峡堰做石工,前年塌了腿才回京。”老汉指着袖口,声音发颤,“这针脚是水生娘缝的。她眼神不好,第三道总比前两道长。不会错。”

沈砚白记下姓名与口供。陈槐按了手印,仍不肯走:“若真是水生,能不能让他娘看一眼?老太太到死都骂儿子不孝,说他拿了银子不要家。”

罗缜没有许诺,只让人护送陈槐回税仓,等仵作到后再辨。

第一具尸体被抬上临时门板,原本压在下面的麻绳完整露出。三具尸体由同一根绳依次串连,间距相近,绳尾石块还凿有穿绳孔。

杀人、绑缚、封墙,每一步都经过准备。

沈砺安不知何时也到了门外。

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押着他。他看见最外侧尸体的衣袖,整个人停在原地。

袖口缝着三道青线。

普通百姓不会在袖口这样留记号。河工下水时衣物相似,各班以不同针脚辨认。青峡堰第三班,正是三道青线。

“爹认识?”沈棠宁问。

沈砺安喉结动了动。

“不认识。”

回答太快。

程素问看了丈夫一眼,没有拆穿。

差役继续清理尸体。第三具尸身被拖出夹层时,一串铜制军籍牌和两枚铅封从腐烂腰带上掉下来,落在砖面,叮当作响。铅封原本以细绳相连,其中一枚已经断成两半,表面还粘着退色蓝蜡。

其中半枚铅封滚到程素问脚边。

她弯腰去扶差点摔倒的沈玉满,宽袖同时从铅封上扫过。再站直时,那半枚东西已经不见了。

动作很自然,没有人留意。

除了沈棠宁。

她没有当场出声。

罗缜让人把剩余军籍牌和铅封装进证物盘。裴砚川忽然上前半步,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

差役立刻横刀。

“别动。”

裴砚川没看刀,只盯着尸体右腕。泥水冲掉表面腐肉,腕骨旁留着一圈烙伤,依稀能辨出一个残缺的“归”字。

“这是归雁军户印。”他说。

罗缜问:“你确定?”

“我在归雁军待了九年。”

沈砺安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裴砚川蹲下,目光从烙印移到尸体缺了两节的左手小指。沉默片刻,他伸手指向盘中一块刻有姓名的军籍铜牌。

“牌上写的是周阿福,归雁军粮队车夫。”

“你认识他?”

“认识。”

裴砚川站起身,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三年前,周阿福死在黑石堡。我替他收的尸,也是我亲手把他埋进军坟。”

水从塌墙边缓慢退去,铜牌上的名字一点点露出来。

死在上京河墙里的人,带着一个早已葬在千里之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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