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官道上的第一场表决
云起昭昭 · 3422 字 · 约 8 分钟
刘粮差没死。
秦越用木匙撬开他的牙,塞入卷紧的布条压住伤口,又让两名差役轮流托住他的下颌。
“舌头断了一半,血暂时止住。”秦越洗掉手上的血,“三日内不能说话,也别给他灌热汤。再咬一次,我救不了。”
周成问:“什么时候能写字?”
“手没断,现在就能写。”
刘粮差躺在前堂草席上,听见这句话便闭紧眼睛。周成把纸笔放到他手边,他连指头都不动。
沈棠宁问:“昨夜谁能进前堂?”
“两名看守、驿丞、秦越、我。”周成说,“还有你。你在门口站过。”
“写下来。以后每次换守也记。”
“他自己咬的舌头,难道还会有人来杀他?”
“他咬舌前看了窗外。院里有人让他觉得,开口比死更可怕。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没死,威胁他的人也知道。”
周成看向紧闭的窗。
裴砚川在门边道:“前堂临院,纸窗能看见人影。把他移到驿丞内室,门窗各留一人。换守时两边同时报名字。”
“你们两个倒像审过很多活口。”
沈棠宁说:“我只见过因为围观和交接混乱,救回来又出事的人。”
她想起的不是犯人。是灾后临时安置点里,一个已经登记获救却在转运中失踪的孩子。那次没有人说得清最后是谁牵着他。
周成把刘粮差移进内室,又在门上贴了临时封条。两组看守姓名写在假砣复称记录背后,秦越每隔一个时辰验一次伤。
刘粮差仍不肯握笔,却睁眼看了一次门边的名单。目光停得太短,没人能判断他看的是哪一个名字。
“装昏?”
秦越道:“失血、受惊、怕死,哪一样都能让人不动。你想问话,先让他觉得写了能活。”
“我还要哄他?”
“那你继续瞪。瞪到天亮,说不定字会从他额头上冒出来。”
周成被噎得脸色发青。
院里也吵了整夜。
十三袋口粮补足以后,新的问题摆在所有人面前:是假秤带回上京报官,还是天亮继续北行。
主张停的人认为刘粮差是活证,槐树驿离上京只有二十里,县衙和刑部都能派人来;现在走,路上若再遇短粮,没人知道下一处还有没有公秤。
主张走的人更多。改判奉敕要求沈家与裴砚川尽快押往朔北,刑部第一份续刑文书还在,回头等于自己走回刀下。何况短粮已经补足,假砣、收条和复称记录都能随队带走。
两边越说越凶。
“你们沈家当然想走,晚一日说不准又砍头。我们凭什么陪着?”
“回去就是你能做主?刑部先锁的照样是犯人。”
“粮差都咬舌了,队里肯定还有人。走官道就是给人送命!”
“留在驿站才是等人来灭口!”
周成连敲三次桌子,没有压住声音。
裴砚川坐在前堂门边,脚镣链条固定在柱上。他没有参与争吵,只看着院门、后墙和马棚三处出口。每当有人离队伍太远,他的目光就会跟过去。
沈棠宁走到周成身边:“这样吵到天亮,谁也不会信最后一道命令。”
“押送队本就不是让犯人信的。”
“可您只有二十三名差役。六十二个人若都不信,您每走一步都得拔刀。”
周成压低声音:“你又想让他们表决走哪条路?”
“路线由您决定,责任也由您签。但至少让每辆车知道我们在选什么、代价是什么。听完再反对,总比靠猜。”
“犯人没有议官差的规矩。”
“以前短粮也没有当众复称的规矩。”
周成朝她看过来。
“你很会给自己找方便。”
“公开不一定方便。”沈棠宁指向院中,“说完以后,他们若仍不同意,您会更难办。”
“那还说?”
“不说,难办只是晚一点来。”
周成沉默片刻,抄起点名册走到院中。
“都闭嘴!”
这一次没人立刻停,他拔刀砍在门框上,木屑飞出半尺。
“两辆重犯车各推一个人,其余五辆每车两人。不是让你们选押官,是把该知道的听清。半刻钟后还吵,明日全加一斤脚镣。”
院内渐渐安静。
七辆车共推十二人。
第一辆重犯车推的是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他没说自己叫什么,只说过去负责夜巡,认路比认字强。第二辆推了个头发全白的老者,因为他能让同车几个脾气最坏的人闭嘴。
第三车为选谁争得最久。有人要推最能打的壮汉,有人坚持让陶七斤去。最后两人都坐进代表圈,一个盯安全,一个盯粮。
第四车推了会算账的杂货商和一名腿伤流犯。第六、第七车各自选择能记路、能说清病情的人。
第五车里,沈家没有占满两个位置。沈砚白负责辨文,另一个位置给了带孩子的卢氏。她丈夫已经病死,自己带着两个孩子流放,最关心的不是快慢,是沿途有没有水和药。
沈棠宁自己没有坐进代表圈。
“你不去?”程素问问。
“我把条件列出来,决定让他们自己说。”
程素问看了她一眼:“你能忍住不替他们选?”
“试试。”
代表们围坐在公秤旁。周成先把三条选择写在木板上。
第一,原地停留,派快马回上京报假秤和刘粮差案。好处是官府能尽快接手,坏处是奉敕期限不明,刑部可能重提续刑;驿中现粮只够五日,周边村镇也受洪灾。
第二,按原定官道北行,明日到柳河驿,再由下一县接报。好处是符合押送文牒,补给点明确;坏处是路线、粮袋和押送名册都可能提前被人掌握。
第三,离开官道绕行东山小路。可避开预定驿站,却多走两日,水源和路况无人确认;未经报备改道,周成可能被治纵囚之罪。
沈砚白又在三条后面分别写下最坏结果:停留可能被重新收监,官道可能撞进预设埋伏,绕行可能断水且失去合法路引。没有一条是安全的。
沈棠宁补充:“不管选哪条,刘粮差、假砣和记录都由周成保管。应急粮还剩六袋半。若停留,每日消耗约十三袋的一半;若绕行,两日额外消耗至少五袋,后面只剩一次补给余地。”
壮汉问:“为什么我们选了,最后还是周成说了算?”
“因为路引、兵器和押送责任在他手里。”沈棠宁说,“你们说的是愿不愿意配合,以及哪一种风险愿意共同承担。他仍能选别的,但选完要告诉所有人原因。”
“那不还是官说了算?”
“是。”
壮汉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
“可官差也要把粮和路线摊开给你看。”她接着说,“以前你连他按什么做决定都不知道。”
陶七斤问:“若明日再少粮,谁来验?”
“你和每车一名见证者。”
“我只是犯人。”
“所以你验完不签官印,只按手印。周成签官文。两份都留。”
第一车代表冷笑:“弄这么多纸,真遇上刀有什么用?”
裴砚川在门边说:“刀能杀证人,不能让六十二个人同时忘掉同一个数字。”
众人看向他。
他继续道:“若每天清点人、粮、水和伤员,少一个,当日就有人知道。等走到朔北再翻旧账,谁都救不了。”
周成皱眉:“你什么时候也赞成她这套了?”
“我赞成活着走到朔北。”
沈棠宁没接这份支持,只问:“还有什么必须公开?”
卢氏说:“药。谁病了,药给不给,不能只看谁跟差役熟。”
秦越坐在刘粮差身边,隔门道:“先说清楚,我没多少药。每日可以报病人和药数,救不了的也会写。”
“水也要记。”
“还有脚镣伤。走不动不是装病。”
“夜里谁值守,别总让一辆车的人守。”
问题一条条加上木板。最后形成四项每日清点:人数、粮水、伤病、路线变化。每车出一名轮值见证,周成或当值押官签押。
接下来才是路线选择。
十二名代表各拿一枚小石子,放到对应的三只空碗里。不能识字的人也能看见每只碗代表哪条路:原地停、走官道、绕东山。
走官道八枚。
原地停三枚。
绕东山一枚。
主张停留的三人不服:“沈家人多,当然都想走。”
沈砚白道:“每车名额相同,沈家只有我一票。”
“你妹妹没坐在这儿,谁知道石子是谁放的?”
沈棠宁没有替兄长争。她把三只碗推到院中,让各车所有人都能看见,又把支持停留的理由写在每日记录第一行。
“他们的担心没有因为票少就消失。”她说,“明日若官道补给或路线有一项对不上,重新决定。”
周成看完石子,收刀入鞘:“按官道走。刘粮差留两人看守,明早能动便随队;不能动,就交槐树驿丞和本县衙役。每日卯时、酉时各清点一次。”
这是押官的命令。
也是大多数人知道代价后愿意配合的结果。
院里的人散开时,天边已经发白。
沈棠宁以为争论暂告一段,裴砚川却叫住周成:“把路线图再给我一次。”
周成不耐道:“昨日下午不是看过?”
“那张图右上角少了一块。”
“洪水泡坏的。”
“撕口是干的。”
周成取出图。右上角确实缺了巴掌大一片,边缘齐整,没有水洇痕迹。缺口附近只剩半个地名和一段断开的河线。
驿丞凑过来看:“这是柳河一带。缺的是桥和东边旧渡口。”
“柳河桥不是还在?”周成问。
驿丞脸色变了:“昨夜刚来的驿卒说,洪峰冲断了北桥。今早本要往上京报。”
院中刚散开的人又围回来。
第二条路线要求他们明日到柳河驿。押送行程把过桥时辰、接粮地点和交接官差写得清清楚楚。
路线图却恰好被撕去了断桥和唯一旧渡口的位置。
沈棠宁看着那道干燥撕口。
有人不是在等他们选择官道。
有人早已替他们把别的路从地图上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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