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精英班的日常

隔了几日，苏小染又回到了修仙世界，在内门的训练场上正下着一场极细的太阳雨。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斜斜地打下来，把每一滴雨丝都照成了淡金色的细线，落在青石擂台上溅起极微小的水雾。苏小染沿着石阶缓缓往综合实战区走，远远就听到了赵无极那中气十足的吼声和学员们整齐划一的呼喝声。那些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带着一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儿，把整片训练场都搅得跟一锅刚烧开的水似的。

在综合实战区里，精英班第三期的学员们正在分组对抗。赵无极光着脚站在擂台边上，裤腿卷到膝盖，道袍半边都被雨淋湿了，手里拿着磨剑石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剑胚，眼睛却一直盯着台上。他旁边站着一个新来的助教，年纪轻轻，抱着一叠成绩单，表情诚惶诚恐。苏小染走到他身后时，他正扭头对助教说：“把那个体修和金属性剑修安排到第三场，让他们提前打。这俩天天在宿舍里较劲，不如到擂台上分个胜负。对，再记一下，四号学员的右路冰意切换延迟改善了很多，这一轮重点观察他的第三转和第四转接续，下课后把他的教学阵盘数据单独调出来。”

“赵无极，你现在都用上助教了。”苏小染在他旁边站定，把手里的凉茶递过去。赵无极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来了，接过凉茶仰头灌了好几口，然后把磨剑石塞进怀里，笑道：“第三期人数是第一期三倍还多，光靠我和柳师姐带不过来。宗主让传功殿从内门核心弟子里抽了几个骨干来当助教。这小伙子不错，做事细致，就是话太少，跟个闷葫芦似的。”他拍了拍那个年轻助教的肩膀，“认识一下，苏师姐。她有空来训练场指点的时候，你们全围过来学，她的推演灵路一开，比你们自己瞎练三个月都管用。”

年轻助教显然早就知道苏小染是谁，站得笔直，耳朵微微发红，行了个极其标准的礼。苏小染朝他点了点头，问了几句训练安排，转头看向擂台。台上那名体修正被剑修学员逼得连连后退，双脚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滑出极长的水痕。体修体型壮硕，浑身肌肉在道袍下面鼓胀如铁，但脚步却异常灵活，每一次侧闪都踩在雨水的反光处，溅起一片水花。剑修学员的剑极快，剑光在雨中拉出极细的金色弧线，但苏小染用推演灵路扫了一眼，就看出他的剑意在第七到第八剑之间的灵力输出有一道极细微的断档，大概是被体修连续的高速闪避打乱了呼吸。她把这个判断告诉赵无极，赵无极立刻掏出随身小本记下来，冲台上喊了一句：“先停！双方下台休息，数据复盘完再打。”

柳如烟从综合实战区另一头走过来。她今天没穿教官劲装，而是换了一套宽松的青色道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三把刀还是插在腰间和背后。走路时刀鞘轻轻碰撞，发出极清脆的金属声。她走到苏小染面前停住，看了看训练场上密密麻麻的学员，又看了看赵无极手里的教学笔记，最后把目光落在一个躲在队伍后排的新学员身上。苏小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个子不高，扎着双髻，正偷偷把一块糖往嘴里塞，被柳如烟的目光一扫，整个人都僵住了，糖块含在嘴里不敢嚼。

“新来的，叫什么？”苏小染问。

“顾小灵。”柳如烟说，“顾小茶的远房堂妹。水火双灵根，筑基初期，极寒高压环境测试成绩全班垫底，实战考核倒数第二。”她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无奈，“但她是这批学员里学得最认真的。每次训练结束都留下来加练，练到灵膳堂关门才走。就是有个毛病——贪嘴，身上总揣着糖。”

“和她姐姐倒是一点都不像。”苏小染想起顾小茶刚入灵药田时的样子，也是小小一只，但从来不敢在训练场上偷吃糖。她看着那个叫顾小灵的女孩小心翼翼地用舌头把糖块推到腮帮子一侧，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贪嘴没关系，能练就行。柳师姐多盯着点，她姐姐把她送到精英班来，肯定是不想让她走弯路。”

“我知道。”柳如烟抱臂靠在擂台柱子上，视线又回到了雨中的训练场上。她的表情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柔和，和当年那个在擂台上用火灵气把苏小染逼到台角的骄傲少女判若两人，但眉宇间那股较真的劲儿一点没变。

太阳雨渐渐停了。训练场上的水汽被阳光蒸成一层极淡的薄雾，学员们重新列队。苏小染被赵无极请上擂台，给刚打完那场对抗的体修和剑修做战后复盘的现场示范。她把剑胚从腰侧抽出，没有释放任何灵力，只让推演灵路捕捉两人身上的灵力流动轨迹，然后在半空中用手指画了几条线——每条线代表一种攻击或闪避的路径。她讲得极慢，每一步都拆开了揉碎了讲，像当初在灵药田里教苏婉儿辨识银叶草缺水和缺铁的区别一样。讲完之后她把剑胚收回剑袋，拍了拍体修学员的肩膀，又对剑修学员说：“你刚才第七剑到第八剑之间的呼吸断了，不是体力问题，是你看到他的左脚踩滑了，以为他会摔，就提前把剑势收了。犹豫了。下次别猜，直接用眼和剑跟住他，他滑不滑是他的事，你的剑不能停。”

剑修学员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体修学员挠了挠后脑勺，憨笑着说苏师姐刚才画的那个闪避路径，他以后就照着练，再也不怕被别人指着左路打。赵无极在旁边喝彩，说看见没有这就是神级复盘。柳如烟补了一句：“回去把数据导进教学阵盘，自己对着练。下次再被同一条路径打中，再加罚。”

下午的实战课结束后，苏小染和苏婉儿一起去了趟外门灵药田。这阵子精英班扩招，灵药田的药材消耗量激增，灵膳堂的食材供应也跟着紧张，沈青禾一个人带着灵药田的弟子们忙得脚不沾地。苏小染到的时候，沈青禾正和顾小茶在田埂上给新一季聚灵草修根，两人满手泥土，见到苏小染来，沈青禾只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来了”，然后继续低头干活。顾小茶倒是想站起来行礼，被苏小染按住了肩膀。

苏婉儿把从太虚书院带回来的灵植标本和几包新式灵肥放在田埂边，蹲下来查看聚灵草的长势。她如今已经是正道联盟排得上号的灵植药理顾问，但每次回灵药田还是和当年一样，该松土松土，该修根修根，一点没有架子。沈青禾把手里最后一株聚灵草的根须修完，抬头看着苏小染：“第三期精英班的灵药配给我已经列好单子，待会儿你带回去给传功长老看。灵药田的产量没问题，就是新来的这批灵植太能吸肥，聚灵草长得没以前快了。”

“新来的？”苏小染问。

沈青禾指了指灵药田最东边新开出来的几垄地。那里种着韩野从太虚书院带过来的几种星主灵植的杂交后代，叶片上泛着极淡的银色纹路，和普通灵植完全不同。苏小染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发现这些灵植的根系极其发达，根须密密麻麻地往土壤深处扎，把周围的灵力都吸得极干净。她伸手探了探土壤，又用推演灵路扫了一遍根系分布，说这些杂交灵植的根系会释放一种极微弱的金属性分泌物，能把土壤里的灵石粉末分解成更容易吸收的形态。这是好事——说明星主灵植的基因在慢慢适应当前的灵药田环境。但与此同时，这些分泌物也会加快土壤本身的灵力流失速度，所以周围的聚灵草才会显得“没以前长得快”。

“我和陆雪琪说过了，她正在做一批新的微型聚灵阵，专门给这几垄实验灵植补灵力。在那批阵盘做好之前，先给这垄地每天多浇一遍稀灵肥。”苏小染对苏婉儿说。苏婉儿已经掏出记录册开始写浇肥方案，沈青禾也凑过来看。顾小茶在旁边给每个人递了杯薄荷茶，又安安静静地蹲回去继续修根。

苏小染在灵药田待了大半个时辰才离开。天色将暗未暗，她沿着外门的那条老石阶慢慢往上走。石阶两旁的松树还是她从外门去内门报到时看过的那几棵，只是树冠更大了。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刚被苏大牛卖给苏府当丫鬟，什么都不懂，连修仙是什么都不知道。后来进了青云门，又在灵药田里没日没夜地学着种灵草。孙仙师说她有上品双灵根，她当时激动得一整晚没睡着。再后来就有了清隐峰，有了剑胚，有了星核，有了现在的精英班和星核网络。而这条老石阶，还是老样子，连石头缝里那几株野草都没变。她忽然停住脚步，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不远处的外门食堂亮着灯，传来打饭的喧闹声。更远处的清隐峰在暮色中安静地矗立着，峰顶那棵老松像一杆旗。她看了一会儿，在心里说，都很好。

第二天上午，苏小染去执法堂处理精英班第三期的装备申请表，碰上了传功长老。传功长老正和一位从苍梧派过来的执事长老说话，两人在走廊里讨论新一期联合试炼的安排。苍梧派的长老说，近年来散修和中立宗门对星核网络的兴趣越来越大，好几支散修队伍都递了申请，想参与东海群岛和东北海域的外围探索。传功长老让他别急着应，要先看看那些散修的身份和资质，再决定是否允许他们进入外围区域。

苏小染经过时正好听见这句话，便停下脚步说散修的灵石和丹药资源少，让苍梧派按坊市标准准备一批补给，可以放在外围补给站，有资质合格的散修队伍经过时就能领。苍梧派长老连连点头，说这个法子稳当。苏小染又补了一句：“陈树——前阵子从凡间送回来的那个散修少年，最近怎么样？”苍梧派长老笑了笑，说那小子在苍梧派修了几天基础功课，进步不小，只是总想跑出去找清隐真人拜师，被门里师兄师姐按住了。苏小染摇摇头，说拜师的事先不提，让他把基础打牢，三年后如果筑基后期还没跑，她再考虑。

苍梧派长老离开后，传功长老把苏小染叫到一边，低声说苍梧派最近发现东海群岛外围有几处原本的星核子站封印残痕，可能和星主文明发源地那枚母碎片有关，值得再去探一次。苏小染听他说完，想了想，说这些事让陆雪琪先做一轮远程监测，等情况明朗了再安排。传功长老拍了拍她的肩，说这些事你拿主意。

苏小染走出执法堂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主峰大殿的铜瓦上，把整座殿顶映成一片流动的金色。那金色顺着飞檐的弧线往下淌，把殿前九根蟠龙石柱上的鳞纹也照得根根分明，远远看去像是整座大殿刚从熔金里捞出来。几只灰羽灵雀从殿角的檐铃旁掠过去，翅膀扇起极细的风，把檐铃碰出几声极轻极脆的叮咚声，像在提醒山中的日子又翻过了一页。她掏出手机看了看，苏母发来一条语音，问她这周回不回家，花店新进了一批绿绣球，还专门给她和韩野留了两盆。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花店风铃的响动和顾客说笑的模糊嘈杂声。苏小染站在主峰石阶上回了一句：“妈，这周回来。绣球给我留一盆，韩野我下次带他一起回来吃你做的排骨。”说完她把手机装进口袋，轻快地往清隐峰走去。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草药香，天边有云慢悠悠地飘着。从主峰往西看，清隐峰的轮廓在午后薄薄的雾霭里显得比平时更柔和，老松的树冠像一团墨色的云，正好卡在两座辅峰之间。她走过石桥，桥下一条极细的山溪从青石间穿过，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松针，打着旋儿往山下流。她忽然很想给妈妈带点什么回去——清隐峰药圃里的赤焰草种子、灵药田新收的薄荷、或者干脆就是几小袋韩野培育的灵变花种。上回妈妈在电话里说她店里那几盆金边兰卖空了，这次回去正好补上。她这样想着，脚下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惊起路边一丛低矮灌木里藏着的山雀。山雀扑棱棱飞起来，划过她的头顶，往远处归墟海方向去了。

今天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没有星核封印要解，没有散修要追，也没有天劫要渡。但她觉得，这种平常日子的分量，一点不比那些大场面轻。她在这个世界里积攒了太多刀光剑影的深夜，反而越来越珍惜眼前这些能在石阶上慢慢走、为了一盆绿绣球和一顿排骨就高兴半天的时光。风从山谷里卷上来，掀起她道袍的一角，像有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着她往前。她笑了笑，把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加快步子往清隐峰走去。峰顶那棵老松的树影已经能看见了，隐隐约约，像在朝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