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花间客
埃林德琳嫒 · 4862 字 · 约 12 分钟
韩野第二次进城,挑了个月初的周二。
苏小染原本以为他会在周末过来,方便在苏家吃一顿完整的晚饭。可韩野说周二太虚书院没有早课,他可以清晨出发,正午前能赶到,下午去试验田和顾小茶对一下数据,晚上就回。苏小染在电话里听他把时间精确到了“大约在巳时三刻抵达”,忍不住打断他,说这边不兴用十二时辰,约个上午十点半就行。韩野“哦”了一声,很认真地把时间改了过来。挂了电话,苏小染对苏母说韩野周二来。苏母立刻问,那他要不要吃中饭?苏小染说吃,就去花店旁边那家家常菜馆,点几个他上次爱吃的。苏母说好,她提前跟老板打个招呼,让人留了靠窗的位子。
周二早上,苏小染在清隐峰接到韩野。这回他的云雀没来,改乘了太虚书院的定期飞舟,人从飞舟上下来时提着一个加宽了的藤编手提箱,比上次那个还大。赵无极正在峰顶打拳,远远看见韩野从飞舟上下来,肩上还斜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立刻跑过去要帮他提。韩野护着藤箱往后退了两步,说里面是刚定植的灵植苗,提着就好,不能颠。赵无极只好讪讪地把手缩回去,跟在他后面看热闹。
苏小染让韩野先到石室喝茶。韩野把藤箱小心翼翼地放在老松下,又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用油纸裹得极严实的小包裹,说这是给他爸妈的。苏小染打开一看,是一小盒太虚书院特制的金边兰干花标本,每一朵都压得平整如纸,淡青色的花瓣上还泛着极细的银纹。韩野说这种干花在太虚书院也很稀罕,他专门留了一盒,想着苏母喜欢花,放在花店里当装饰或者送老顾客都好。苏小染替他收好,说妈妈肯定喜欢。韩野松了一口气,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两人穿过青铜门进城时,苏小染发现韩野比上次从容了不少。虽然他依然紧紧跟在苏小染身后,但已经没有那种每一步都像在踩地雷的紧张感。过马路时他知道看信号灯了,也知道靠右走,甚至在经过一家奶茶店时多看了两眼。苏小染问他喝不喝,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有没有不甜的。苏小染就给他点了一杯无糖的茉莉花茶。韩野接过来抿了一口,表情极其认真地品了品,说有点苦,但很香。苏小染说这就是茉莉花茶的味道,带你去花店,我妈泡的比这个香。韩野点点头,把杯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试验品。
花店门口,苏母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薄外套,头发用一根极简单的木簪子挽着。韩野走到店门口时,苏母正在摆弄门口那两排绿绣球。她见苏小染和韩野过来,笑着冲韩野招手:“韩野,快进来,阿姨给你留了靠窗的位置。”韩野提着藤箱和干花礼盒进去,先四周看了看,又把藤箱摆在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才小声跟苏母打了招呼。苏母也不急着寒暄,只让他把东西放好,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苏小染把韩野带来的干花礼盒拿给苏母。苏母打开油纸,看见里面那一排排淡青色的干花,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朵对着光看,说这花色太好了,做干花都这么好看,要是新鲜的时候摆出来,肯定更漂亮。韩野马上说这花新鲜的时候是淡青色带一点银边,不过花期比较短,不太适合店里卖,做成干花反而能放很久。苏母连声说可惜了,但留着当店里的样品也挺好。苏小染在旁边说这花不卖,就摆展示柜里当镇店之宝。苏母被逗笑了,把干花盒重新盖好,走到展示柜前腾了个最中间的位置,仔仔细细放好。
中午那顿家常菜,韩野已经能自己拿筷子夹菜了。苏母不再一直往他碗里堆菜,只是偶尔提醒他多吃鱼。韩野吃到一半,忽然说:“阿姨,这个清蒸鲈鱼的火候比我上次在书院食堂吃的好,肉很嫩。”苏母得意地看了苏小染一眼,说这是你苏叔叔早上现买的,他为了这条鱼,还专门用手机查了蒸鱼的最佳时间。韩野认真地点点头,说蒸鱼的时间确实要按鱼的大小和厚薄来调。苏母说对,你苏叔叔以前老蒸老,现在被小染教得会看火候了。苏小染在旁边笑,给韩野夹了一块鱼肉:“多吃点,以后周末常来。”韩野应了一声,低头把鱼吃了。
饭后苏小染带韩野去试验田。顾小茶早早就等在基地门口,一见韩野就小跑过来。两人没有多余寒暄,直接进了实验区,把藤箱打开,一盆一盆往外搬。韩野带来的这批灵植苗是刚从太虚书院药圃定植的星主杂交后代,有几株根系比上次更发达,叶尖带着极细的银纹。顾小茶拿出记录册,一一对照着看。韩野蹲在地上,指着其中一株说这株的母本和清隐峰那几垄星主杂交灵植是同源,他来回倒了好几代,才把耐旱性提上来。顾小茶说那批花前几天开过了,和他在太虚书院记的数据几乎一样。韩野闻言抬起头,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连声说错过了,要是早来几天就能自己看一次。苏小染说下次开花我提前叫你,你再来住一晚。韩野想也不想就点头。
苏小染让他们先忙,自己去田里转了一圈。试验田的喷灌系统最近换了一批新喷头,水雾细密了不少,叶面水珠也分布得更匀。她检查了一下新出的几批灵植,又把顾小茶新做的生长记录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需要额外补肥的区域,才回到实验区。韩野和顾小茶已经把所有灵植苗都种进了预留的试验盆里,正蹲在地上对数据。顾小茶把今天新测的几组光照数据递给韩野,韩野接过去,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个极小的木尺,在盆沿上比了比间距。苏小染看他们那副认真劲儿,想起当年自己在灵药田里跟着沈青禾学种灵草的样子,不禁在心里感叹,自己是真的老了。
傍晚回清隐峰前,苏小染又带韩野去花店坐了坐。苏母已经从家常菜馆回来,正把下午新到的玫瑰拆包修剪。韩野看了一会儿,说这批玫瑰的花瓣边缘水分散失太快,最好把茎部斜剪后再用温水泡。苏母一听来了兴趣,让他过来帮忙。韩野就真的坐下来,拿起剪刀一枝一枝地修。他的手虽然不像花店老手那样快,但每一刀都剪在极合适的位置,花瓣也护得极好。苏母在旁边看得直点头,说小染这朋友不错,手比店里的临时工都巧。苏小染笑得直摇头,心想韩野在太虚书院种了那么多花,手上这点功夫自然不在话下。
韩野回太虚书院的飞舟是晚上八点。苏小染把他送到老宅青铜门前,韩野提着藤箱和空了大半的布包,站在门前踌躇了一会儿,忽然说:“苏小染,下次星主灵植开花的时候,我一定来。”苏小染拍拍他的肩:“说好了。到时候让顾小茶在田边给你留个最好的位置。”韩野咧嘴笑了,笑得极腼腆,却又极认真。青铜门在他身后合上,光幕暗下去。苏小染在老宅走廊里站了片刻,转身走出门。夜色已经沉下来,巷子里的老梧桐沙沙响,街灯把石板路照得发亮。她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觉得今天过得真不错。
回到家,苏父正在阳台上浇花。他用那个精确到毫升的量杯,给每一盆兰花都喂了同样多的水。苏小染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爸爸在兰花花盆旁边摆了个极小的温湿度计,屏幕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他见苏小染回来,把量杯放下,说今天韩野那孩子来家里了吧?苏小染说来了,中午还夸你的清蒸鲈鱼蒸得好。苏父“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苏小染看见他转身去厨房时,脚步明显比平时轻快了些。
回到家时,楼道里的感应灯已经坏了快两周,苏小染摸着黑走到六楼,在门口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找出钥匙。门刚推开一道缝,阳台上就传来苏父极轻的咳嗽声。他在阳台上浇花,怕惊着刚睡下的苏母,连咳嗽都压得极低。苏小染换鞋走进去,看见爸爸赤着脚趿着那双旧拖鞋,手里握着那支精确到毫升的透明量杯,正弯着腰给阳台上一排兰花挨个喂水。他浇花的动作极慢,每喂完一盆都要停下来看看盆底渗水孔,再用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旧毛巾把花盆外壁的水珠擦干净。那副认真的样子,像在给一件件精密的仪器做例行保养。
“爸,还没睡?”苏小染走到阳台门口,压低声音问。苏父直起身,把量杯放进旁边的小水桶里涮了涮,又用毛巾擦干,才转过头来看她。他鼻梁上的老花镜被阳台上的灯光映出两个极小的光点,看不清眼睛里的神色,但苏小染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坏。
“等这些兰花喝完水再睡。”他指了指墙角那个极小的温湿度计,屏幕上的数字正一跳一跳,“今晚湿度低,多浇了点。你今天带韩野去店里了?”
“去了。中午那顿饭他吃得很开心,还专门夸你的清蒸鲈鱼蒸得好,说肉嫩。”苏小染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像在和爸爸分享一个只有家里人才会关心的好消息。苏父“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苏小染看见他转身收拾水桶时,脚步明显比平时轻快了些。他弯腰把水桶拎到墙角放好,又把毛巾搭在阳台栏杆上晾开,动作比浇花时利索得多。苏小染心想,这人嘴上不说,心里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
客厅里只亮着沙发旁那盏落地灯。苏母半靠在沙发上,膝头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正在绕一团深灰色的毛线。她见苏小染过来,便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沙发。苏小染挨着妈妈坐下,顺手拿起那团毛线在手里掂了掂,又软又厚,像是好料子。苏母说:“天快凉了,给你爸织条围巾。他那条旧的围巾还是我二十年前织的,边都磨破了,他也不知道扔。”苏父从阳台上走回来,正好听见这句,在客厅门口站定,低低地“咳”了一声,说还能用,不必织新的。苏母头也不抬:“能用是能用,可人也得穿得体面些。你那些学生一个个比你讲究,你自己倒不嫌寒碜。”苏父便不说话了,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本翻旧了的工程手册看。
苏小染就笑。她喜欢看父母这样。爸爸是那种嘴上总说“没必要”的人,可妈妈织的每一样东西,他都好好地收着,围巾起球了也不肯扔。妈妈则是那种嘴上不饶人、手上却从不肯歇的人,一边数落爸爸马虎,一边把最好的毛线都留给他。苏小染有时觉得,自己这些年能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穿梭而不迷失,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她始终知道家里有这盏落地灯,有沙发上这两个人会为了一条围巾、一盆兰花、一条清蒸鲈鱼,把日子过得这么认真。
苏母绕完最后一圈毛线,又把它从竹针上退下来,比了比长短。她抬头看了看苏小染,说天晚了,你明天不是还要回项目基地吗?苏小染说明天睡到自然醒再回去,不急。苏母便不再催她。三个人就这么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坐着,阳台上偶尔传来风掠过兰花叶子的极轻响动。苏小染把头靠在妈妈肩上,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明天花店要进什么货、哪些花要搬去门口、哪些要挪回阴凉处。妈妈的声音又轻又缓,像在哼一支极熟的老调子。苏小染闭了闭眼,困意像一片极柔软的雾一样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半睡半醒之间,她忽然又看见了灵药田里那片银蓝色的花海。这一次,花田比上次更加明亮,光点从花蕊里升起来时,她甚至能看清每一朵花的花瓣上那层极细极细的银纹。银纹像会呼吸似的,一明一灭,和整片田里的光点同频。她看见田埂上蹲着一排人:韩野抱着他那本卷了边的观测记录,顾小茶捧着灵光灯,苏婉儿半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微型阵盘。赵无极和柳如烟也来了,赵无极手肘支着膝盖,看得嘴巴都微微张着;柳如烟仍旧是那副冷清的模样,但月光照在她脸上时,她的眼睫也在极轻地颤。沈青禾站在稍远一点的田埂上,端着她那只缺了口的旧陶杯,安静地望着满田的花光。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几株长在月光里的植物。
那些银蓝色的光点升起来,比上一回更多、更密,像有谁从星核深处借来了一整条银蓝色的河,缓缓倒进了这片小小的灵药田。光点越升越高,越升越慢,到最后,像是一群终于下定了决心的萤火虫,轻轻一颤,便散进了夜色。苏小染在梦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想,下次开花,一定把韩野叫上。一定。
第二天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薄毯,头底下还垫着一只枕头。天色刚亮,落地灯已经关了,客厅里浮着一层灰蓝色的晨光。妈妈在厨房里熬粥,锅盖被热气顶得极轻地响。爸爸不在阳台上,大概是出门买油条去了。苏小染坐起来,把毯子叠好,走到阳台上给那几盆兰花都喷了点水。水雾在晨光里散成极细的一层,有几滴落在了温湿度计的屏幕上,像几颗极小的露珠。窗外的老梧桐已经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一片片地摇。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这日子好得让人心里发软。然后她回房间换了衣裳,收拾好东西,走到厨房门口对妈妈说:“妈,我回项目基地了,过几天再回来。”苏母回头看她一眼,说:“行,路上小心。粥已经好了,要不带一碗走?”苏小染说不用,她在路上随便吃点。苏母不放心,还是拿保温杯装了一杯塞进她手里。苏小染接过保温杯,乖乖地背好包出了门。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拐角处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阳台。那排兰花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像在跟她挥手。她笑了一下,把保温杯抱在怀里,往老宅方向走去。心里想的是韩野,和下一次花开。
《少女勇闯修仙界》第 301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埃林德琳嫒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