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白塔档案
埃林德琳嫒 · 4446 字 · 约 11 分钟
苏小染从深海回来的当天晚上就回了现代。她需要确认一些事。
东极海眼和沉船的事还压在心上,海水里的冷意也像渗进了骨头里,怎么都散不掉。她没回清隐峰换衣裳,只在老宅里套了件常服,散着半干的头发,在暮色里拐进了老街。这条街和以往一样热闹,临近晚饭时间,下班的人潮从各个巷口涌出来,几家夜市摊刚支起红蓝相间的遮阳布,空气里混着炸串的油香和桂花糖的甜味。苏小染走在其间,看起来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年轻姑娘没有分别。
她走到花店门口时,苏母正把一盆刚卖出去的绿绣球往顾客的后备厢里搬。那盆花被养得极好,花球饱满,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把深海里最后一点光亮带了回来。顾客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一边道谢一边夸这花开得精神。苏母笑着应,又顺手从货架上抽了两小包营养液塞进人家手里,说这是新配方,回去兑水浇。苏小染站在几步外看着,忽然觉得妈妈这双手好像什么都能接住,什么麻烦到了她那儿都能被理顺成一件日常的小事。
苏母回身看见她,愣了一下,问她怎么不声不响站在那儿。苏小染说刚从项目基地回来,路过看看。苏母便招呼她进去,说正打算关门。苏小染帮着把门口几排花架往里挪,又顺手把地上散落的包装纸扫了。进了店里,苏母给花瓶换水,拿抹布把收银台擦了一遍,又数了数抽屉里的零钱。苏小染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些动作不管看多少遍,都让人心里安定。可今晚她心里安定不下来。那艘深海沉船上的几道抓痕总在脑子里打转,像被谁用指甲一点点刻了进去,怎么也磨不掉。更让她不安的是,如果东极海眼和沉船真的惊动了什么,现代世界这边会不会也受到影响。她回来,一半是为了看看家里的花和爸妈,另一半是为了确认那些还没有浮上来的东西。
“妈,最近店里有没有来过什么奇怪的人?”苏小染问得随意,手里不紧不慢地摆着一束刚剪好的洋桔梗。
苏母动作不停,回想了片刻,说有啊,前几天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进来问了好几盆花的价钱,最后什么都没买,只问了几句咱们店开了几年、是不是一直在这条街上。苏小染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问他长什么样。苏母说三十来岁,戴个黑框眼镜,说话很客气,就是问题有点多,问完还夸了句“花养得不错”。苏小染“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的指尖已经极轻地掐进了一根花茎里。
从花店出来,苏小染没直接回家。她沿老宅那条巷子绕了一圈,又折去街角转了个来回。推演灵路贴着地面极轻地铺开,搜索每一丝不属于这条街的波动。她没有发现灵力,没有发现阵盘,也没再看见那个灰夹克。她心里反而更沉了。如果对方只是来踩点,那说明已经有人摸到了这里,而且选了一个最让她无法设防的地方——妈妈的花店。
第二天,苏小染回了青云门。她先去了阵法院,把从沉船上扫回来的数据交给陆雪琪,又让她调出最近这段时间青铜门周边所有的监控记录。陆雪琪把数据摊开,逐条比对,说这几天确实有几段新的波动,和上次陈树那条完全不同。不是修仙世界的人,也不是灵力,倒像是凡间某种电磁干扰。苏小染说,我妈说店里去了个生人,问这问那。陆雪琪说,那个电磁干扰出现的时间,和苏母说那人来店里的时间对得上。苏小染便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要去查一查现代那边,是哪个部门在盯我们。”
她给赵雨桐打了个电话,让她从公司渠道侧面问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或单位在打听灵植项目的事。赵雨桐答应下来。当天下午她就回了消息,说有个自称为“第三方技术咨询”的人,上周去过公司总部,问了几个关于灵变植物培育的问题,之后又要了一份苏小染在公司备案的简历。赵雨桐说,那人没留下名片,但前台的访客登记表上有他的签名,字迹潦草,名字看不大清。她拍了张照片发过来。苏小染放大看那签名,笔画很草,却能辨认出最后一个字是“白”。
苏小染把照片转给陆雪琪。陆雪琪对着阵盘扫了一遍,说她查不了这个。但苏婉儿在旁边看了一眼,忽然说:“这个人我可能见过。上个月太虚书院有个外事弟子说,有几个从凡间过来的人去天书阁借阅星图旧档。书院没放。登记簿上好像就有个姓白的。”苏小染眯了眯眼。天书阁。那些人不只在现代查公司,还摸到了太虚书院去。这说明他们手里已经有了一些关于星核或灵植的线索,而且知道修仙世界的入口不止一处。
夜里苏小染回了清隐峰。她没有练剑,也没翻册子,只坐在老松下,把今天得到的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一个穿着灰夹克、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自称技术咨询,走访了苏母花店、公司总部和太虚书院天书阁。他的问题都绕着灵植、星图和苏小染本人。这人不是散修,也不是宗门弟子,却知道修仙世界的存在。他来现代踩点,又去修仙世界查旧档,两头跑,像一条在黑夜和深海之间来回的银鱼。苏小染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她拨通陆雪琪的传讯符:“把天书阁那几天所有进出登记都抄一份给我。”陆雪琪说明天就去太虚书院。
第二天傍晚,陆雪琪带回了登记簿的影像。苏小染在石室灯下一行一行地看,最后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字迹和访客登记表上的签名几乎一样——白塔。这两个字写得不疾不徐,像画一个极简的符号。苏小染盯着那两个字,眉心极轻地跳了一下。这名字太特别了。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属于哪个组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一个能自由进出两个世界、能打听到星图旧档、还能精准地找到她家花店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来客。这也许是新的麻烦,比深海里的东西更早浮上来的麻烦。可苏小染此刻反而不慌了。敌人一旦有了名字,事情就落到了地上。她合上登记簿,拔剑出鞘,在试剑石上极快地斩下一道剑芒。那剑光极亮,像在黑夜里撕开一道口子。她倒要看看,这个叫“白塔”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苏小染找来了赵无极、柳如烟、苏婉儿和陆雪琪,在清隐峰石室里开了个小会。陆雪琪把青铜门最近的异常波动和天书阁登记簿的影像并排投出来。苏婉儿又去太虚书院问了一趟,带回来更细的说法:白塔是在一个下雨天去的天书阁,穿灰夹克,撑黑伞。他和同行人一共三个,一个高个短发,一个背双肩包,在书院门口被外事弟子拦住,说不是宗门弟子不能进。白塔笑了笑,递了张卡片。外事弟子没接,只让他们离开。白塔没纠缠,走前还说“我们下次再来”。外事弟子觉得怪,才翻了登记簿。登记簿上只有他自己写的名字,因为他没进得去。
“三个人,至少其中一个人知道太虚书院的存在。”苏婉儿说。
“他们怎么知道入口?”赵无极问。
陆雪琪说,传送阵不会主动暴露,但星核循环重新激活之后,归墟海和东北海域的灵力波动变大了,现代世界的一些高精度仪器如果恰好在某个窗口捕捉到,就能逆推出波动源。这件事她一直在防,但星核网络的恢复速度比预期的快,波动覆盖范围也大,现代世界那边已经出现了异常。
苏小染听她说完,把剑放下:“这样的话,光靠我们几个不够。我需要回现代,从公司这边查一查白塔的背景。苏婉儿跟我一起。陆雪琪继续监测。赵无极和柳如烟,你们去一趟天书阁,看看有没有人在书院附近盯梢。如果发现白塔的人,先别动手,跟着。”赵无极和柳如烟点头。陆雪琪补了一句:“如果白塔的人已经摸到青铜门附近,监测阵会先响。但阵法只能预警,挡不住现代人的摄像机。”苏小染说:“所以我们要先他们一步找到人。”
当天,苏小染和苏婉儿回了现代。苏婉儿还没来过公司总部,苏小染带她从前台进去,一路跟相熟的同事打招呼。赵雨桐在工位上等她们,把一张公司内部访客登记表的复印件推过来。白塔的名字果真在上面。赵雨桐说这人上周二下午来,穿灰夹克,戴黑框眼镜,说自己是第三方技术咨询,想了解灵变植物项目的合作模式,又问项目顾问苏小染在不在。当时苏小染正好不在。白塔没多做停留,只在访客区坐了一小会儿,从公司宣传架上拿了一份灵植产品简介。赵雨桐特意去调了监控。那人在公司门口站了很久,往园区外面看,像在等什么人,最后一个人走了。
苏小染问赵雨桐那天公司外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车。赵雨桐又去翻了监控,说有一辆白色轿车在路边停了很久,就在白塔离开前几分钟开走。可惜门岗只拍到车尾,车牌看不大清。苏小染把赵雨桐传过来的几张监控截图放大了看,白色轿车,车牌被雾气遮得厉害,只能看见一个字母。苏婉儿说,查车他不行,但可以让陆雪琪用阵盘还原监控里的光噪,也许能把车牌算出来。苏小染就把截图发给了陆雪琪。
当天晚上,陆雪琪发来消息,说车牌算出来了,是本地牌照,登记在一个租车公司名下。她顺手查了租车公司近期租出白色轿车的记录,有一个名字和“白塔”对得上。那是张全新的身份证,地址是邻市一个普通小区。陆雪琪说,这个人最近几天一直在移动,租车记录显示他换了好几个地方,其中一个地方离苏小染家只有两条街。苏小染站在花店二楼的旧阳台上,老街的路灯刚亮。她拨通电话给苏婉儿,说白塔离我们家两条街。苏婉儿沉默了一下,问要不要报警。苏小染说不急。她挂了电话,望了望街角那家已经关门的甜品店。玻璃门上映着对面楼的灯光,像一层薄薄的霜。白塔,灰夹克,黑框眼镜。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摘下眼镜以后,眼睛是什么样。是在害怕,还是在兴奋。
第二天上午,苏小染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一个人走到离她家两条街的那片旧小区。小区不大,几栋灰白楼房围着个小院子,院里种了几棵梧桐。她没进去,只在对面的早点铺买了杯豆浆,坐在门边的塑料椅上慢慢喝。过了不久,一个穿灰夹克的人从小区里走出来。三十出头,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走路不紧不慢。苏小染没动。她只抬起眼,从豆浆杯沿上看过去。白塔。他就那么寻常地走出来,像这城市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可苏小染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照了一下。不是灵力,不是阵盘,是一道从白塔身上散出来的、极淡极淡的、她分不清源头的警觉。她也因此知道,自己不能等了。她放下杯子站起来,朝那个人走过去。大街上的人很多,可她的脚步极稳。风把梧桐叶子从她脚边卷过去。故事,就从这一句问话开始了。她要问他,为什么来花店,为什么查天书阁。而白塔站在小区门口,似乎也看见了她。他停住脚步,微微一笑,像早就知道她会来。那笑不冷,也不暖,像深海里的银光,在灰蒙蒙的早晨里,轻轻地,闪了一下。苏小染握紧口袋里的手机,迎了上去。
“你找我?”她问。白塔摘下眼镜,极轻地说:“苏小染。我等你很久了。”
苏小染笑了笑:“那我们聊聊。”她指了指街角那家刚开门的快餐店。白塔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重新戴上眼镜,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去,像两个最寻常的早餐客。只有风,比刚才又冷了一点。阳光从高楼的缝隙里斜下来,把整条街都照成一种发灰的白。苏小染走在前面,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攥了攥,又松开。她忽然想起赵无极常挂在嘴边的话: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反正苏小染总有办法。可今天,她没有拔剑,也没有开阵盘。她只是想先坐下来,听一听这个叫白塔的人,到底从哪儿来。而白塔跟在后面,不疾不徐,像一道一直跟在海后面的影子。这顿早饭,注定不会吃得安生。可苏小染从来不怕不安生。她只是好奇,那道灰夹克下面,到底是什么。这念头像一小簇火苗,在她心里轻轻一蹿,又稳稳地压了下去。她推开快餐店的门,里面蒸食的机器正往外冒着白烟。白烟裹着两个人的影子,一起消失在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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