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碎金修盏
埃林德琳嫒 · 3963 字 · 约 9 分钟
一天下午,苏婉儿正在书房里练习青云门选拔要考的“凝神诀”——一种据说能够在测试时稳定心神、提高灵根感应度的基础法门。苏小染在一旁伺候茶水,手里捧着茶盘,上面放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的薄胎瓷茶具。
苏婉儿练了几遍,额头微微见汗,显然效果不佳。她本就心烦意乱,偏偏茶盏里的茶水又凉了。
“重新沏一杯来。”苏婉儿把茶盏往托盘上一放。
苏小染应声转身。
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她刚走到书房门口,绣花鞋踩到了某个丫鬟不小心洒在地上的水渍,前后脚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摔去。茶盘脱手飞出,茶壶和茶盏在空中翻滚一圈,哗啦一声摔了个粉碎。
苏婉儿最心爱的雨过天青瓷茶具,碎成了十几片。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两个侍立在一旁的丫鬟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她们都是府里的老人,知道这套茶具是苏老太爷七十大寿时特意托人从景德镇定制的,花了整整二十两银子。小姐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擦拭都只让最信任的丫鬟动手。
苏小染趴在碎瓷片旁边,心里只想了一件事:完了。
不是因为害怕责罚,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二十两银子,相当于苏府买她花的钱还有余。即便苏婉儿脾气不坏,摔了这套茶具,也绝对不会轻易饶过她。
果然,苏婉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她先是难以置信地瞪着地上的碎片,然后猛地站起来,纤细的手指指着苏小染的鼻子,尖声道:“你——你知不知道这套茶具是什么来头?”
“知道。”苏小染老老实实地说,“老太爷定制的青瓷茶具,二十两银子。”
“知道你还摔!”
“小姐,我不小心摔倒是事实,但这个结果客观上不全是我的原因。”苏小染指着地上那片还没干透的水渍,“那东西放得不是地方,我不小心踩着了。”
两个丫鬟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那滩水渍正是其中之一刚才洒了茶水没来得及擦干的地方。
苏婉儿的目光投向那片水渍,又看了看两个面色惊恐的丫鬟,怒气反而一时间没地方撒——骂苏小染吧,确实不全怪她;骂那两个丫鬟吧,一个是管家的侄女,一个是跟了自己好几年的老人。
这股火发不出去,憋得苏婉儿脸色越发难看。
苏小染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得生疼。但她顾不上疼,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危机的应对之策。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忽然灵光一闪。
“小姐,”她压低声音,“这套茶具,我有办法让它变得更值钱。”
苏婉儿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摔成碎片的东西,怎么变得更值钱?
“你说什么?”她皱起眉头。
苏小染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蹲下身子,开始小心地捡拾地上的碎瓷片。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把每一片碎片都捡起来放在托盘里。
“你干什么?”苏婉儿困惑地看着她。
“小姐,您先消消气。”苏小染把装了碎片的托盘放在桌上,“给我两天时间,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结果。要是我的办法不好,再罚我也不迟。”
她的语气笃定而平静,眼神里闪烁着的,是某种名为“老娘有的是办法”的神采。这种神采在过去的十四年现代生活里无数次出现过——考试忘带计算器时、参加比赛发现道具坏了时、和赵雨桐偷偷跑去漫展结果迷路时——每次她露出这个表情,最后都能解决问题。
苏婉儿看着她的脸,心里的怒气不知不觉消了几分。
不是因为对方的承诺,而是因为她实在是很好奇——这堆碎片还能怎么变出花样来?
“两天。”苏婉儿竖起两根手指,“做不到的话,扣你三个月月钱。”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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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苏小染就开始了她的行动。
她需要的材料很简单:细麻绳、金粉漆、一小块红绸布。
这些东西在苏府都不难搞到。细麻绳从库房拿,金粉漆是前阵子修缮祠堂剩下的,红绸布在针线房找一个边角料就行。
真正困难的是手工。
碎瓷片边缘锋利的很,处理不好就会割伤手指。而且修复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操作,一块瓷片处理不好,整体效果就差了一截。
但苏小染不怕。
她妈妈开的汉服体验馆里,经常需要做各种古风配饰。有一次来了个做金缮修复的客人,在店里开过一期体验课。苏小染作为“店长千金”被抓去当助教,整整跟了三天的课程。
金缮,是用金粉和漆修复破碎瓷器的传统工艺。修复后的瓷器,裂缝处会留下金色的痕迹,破碎的缺憾被转化为独特的美感。在日本甚至有一种说法:经过金缮修复的器物,比完好无损时更加珍贵。
这个世界的瓷器工艺似乎还没有金缮这种东西。
这意味着,苏小染接下来要做的,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她把碎瓷片铺在桌上,先按照纹路大致拼回原样。茶壶碎成了七片,茶盏更惨,其中一只碎成了九片。加起来十六片碎片,边缘参差不齐。
苏小染卷起袖子,点燃油灯,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每一片碎片的边缘。她先用小锉刀把特别锋利的地方磨钝一点,然后用细麻绳浸泡在金粉漆里,等麻绳吸饱了漆之后,再用它沿着裂缝把碎片拼接起来。
这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细致活儿。
油灯的光线不够亮,她几乎要把脸贴到桌面上才能看清细节。手上很快就沾满了金粉漆,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碎瓷片的边缘不时划破她的指尖,鲜血和金粉混在一起,她也不在意,只是随手在围裙上擦一擦就继续干活。
第一只茶盏修好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苏小染把它举到灯光下看。
茶盏侧面有一道蜿蜒的金线,那是原来裂缝的位置。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和白中透青的瓷色相映成趣。裂缝没有破坏茶盏的整体轮廓,反而增添了一种别样的风致。
就像一道伤痕,被精心修复后,变成了最独特的花纹。
苏小染满意地点点头。
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第二步——让小姐心甘情愿接受这件东西。
光是修复好还不够。苏婉儿摔茶具的时候那么生气,就算茶具变得再好看,她看见上面的裂缝,就会想起自己摔过茶具这件不愉快的事情。
得让她忘掉“摔碎”这件事,转而把注意力放在“独一无二”上面。
苏小染想了想,嘴角勾起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她要给这件作品编一个名字,讲一个故事。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苏小染在这两天里几乎没有合眼。白天要完成丫鬟的本职工作,晚上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赶工。两天下来,眼睛下面挂了两个深深的黑眼圈,手上的创口贴得密密麻麻,十个指头有八个都缠着布条。
第四天上午,她捧着用红绸布包好的茶具,走进了苏婉儿的书房。
苏婉儿正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看话本子。看见她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小姐,东西好了。”苏小染说。
苏婉儿放下话本子,坐起身来。
苏小染把红绸布放在桌上,却不急着打开,而是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朵绢花。
用淡青色的碎布做成的小花,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缀着一点金黄的花蕊。做工不算精致,但胜在巧思。
“这是什么?”苏婉儿疑惑地看着那朵绢花。
“我用碎布头做的。”苏小染说,“小姐先看看这个,再看不迟。”
苏婉儿接过绢花,左看右看,还是有些困惑:“这跟茶具有什么关系?”
“小姐可知道‘金缮’这种工艺吗?”苏小染顺着话头往下说。
苏婉儿摇头。
苏小染便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说,在遥远的海外,有一个国家的人发明了一种修补瓷器的特殊工艺。瓷器碎了,他们不用胶水,而是用金粉调漆,把碎片一片一片拼接回去。修补之后的瓷器,每一道裂缝都变成了金色的纹路,比原先完好的时候还要漂亮。
“这个叫金缮。”苏小染的声音平稳而舒缓,“因为他们相信,破碎的东西不必藏起来。那些裂痕是器物经历过的故事,是它独一无二的部分。用金子去修补,不是遮掩,而是加冕。”
苏婉儿听着,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红绸布包裹上,眼神有了变化——不再是等一个犯错的丫鬟交出补救作业,而是真的起了好奇心。
“打开。”她说。
苏小染解开红绸布。
雨过天青色的瓷器安静地躺在红绸中央。
全部拼回去了。完整的壶身、完整的四只茶盏。但是和之前不一样的是,每一道曾经碎裂的地方,都多了一条细密的金线。那些金线弯弯曲曲,在青瓷表面上延伸,像是瓷器自己长出来的脉络。
最奇妙的是茶壶的壶盖。上面的金线刚好在盖钮周围形成了一个放射状的图案,像是太阳的光芒。
苏婉儿盯着那套茶具,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拿过一只茶盏,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细看。金色的纹路在青色釉面上蜿蜒,触感微微凸起,但一点也不扎手。翻过来看杯底,金线的收尾处格外精巧,竟然弯成了一个小小的五瓣花图案。
“这是你做的?”她抬起头看苏小染,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是。”苏小染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但眼神明亮。
苏婉儿的目光又落到她的手上。十个指头缠着八条布条,布条上隐隐渗着淡淡的血迹。那双手原本就瘦,现在看起来更是伤痕累累。
苏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睛,盯着掌心里的那只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这些东西叫什么来着?”她问。
“金缮工艺。”
“那我们就叫它‘碎金盏’吧。”苏婉儿把茶盏放回托盘里,忽然笑了一下,“碎金……金碎,多好的名字。破了的瓷片配上金子,可不就是碎金?”
这一笑,把书房里僵硬的气氛彻底化解了。
两个侍立在一旁的丫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她们本来以为苏小染这次在劫难逃,没想到这丫头非但没受罚,反而让小姐露出了笑脸。
苏婉儿看着桌上的茶具,越看越满意。她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下次宴请其他府上的小姐们时,一定要把这套茶具拿出来显摆。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东西,别说二十两银子,就是二百两也未必买得到。
“零花钱扣一个月。”苏婉儿把茶盏放回桌上,“另外,以后我的茶具都归你管。”
苏小染乖乖应了声:“是。”
她低着头,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没逃过苏婉儿的眼睛。
苏婉儿哼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拿起话本子继续看,翻了两页还是没忍住又抬起头来:“你手被划破了怎么也不吱一声?”
“小事。”
“李嬷嬷,”苏婉儿冲门外喊,“把上次孙仙师给的生肌膏拿一盒来给这丫头。”
李嬷嬷应声而去。
苏小染心头微微一动。
孙仙师的生肌膏——仙家之物。虽然只是最低级的伤药,但沾了“仙”字的东西,在这个世界就是天大的恩赐。
看来她这次的“碎金盏”,做得比预期还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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