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学会了报警
哈喽豆豆 · 3936 字 · 约 9 分钟
“这猫,我今天非扔不可!”
陈美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林栀正蹲在厨房的地上给一只三花猫拌鸡胸肉。
她叹口气,把碗轻轻放在地上,三花蹭着她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没起身,也没回头。
院子里,陈美兰已经拎起了那只航空箱,里面装着林栀上个月刚从垃圾桶边捡回来的橘猫。
橘猫才四个多月大,缩在箱子角落里,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声不叫。
“你听见没有?”
陈美兰提高了嗓门:“你姥姥躺在那屋里头,满屋子都是猫毛,你安的什么心?你想让她得哮喘死掉是不是?”
林栀站了起来,她走到厨房门口,用围裙擦了擦手。
她三十岁了,站在自己家厨房的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六十出头的女人。
她又来了,又是这个熟悉得让人恶心的画面,这句话,这种语气,她已经听了二十多年。
九岁那年,陈美兰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把她养的三只兔子装进蛇皮袋,二十块钱一只卖给了菜市场门口的商贩。
九岁的林栀抱着她的腿哭,说那是她的兔子,求她不要卖掉它们。
陈美兰一把推开她,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妈那个傻样子能养活你还是能养活兔子?一个小拖油瓶弄的一院子又乱又臭,上门看病的人都少了,真是个丧门星!”
那时候林栀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神情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有一点口水没擦干净,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屋里的其他大人,没有一个站出来帮这个九岁的小丫头说话。
林栀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养过任何东西。
直到她二十三岁那年,在对面小区楼下捡到了第一只猫。
那是一只被车撞断了后腿的狸花,趴在垃圾桶旁边的绿化带里,身下有好心人帮它垫了张尿垫。
小家伙奄奄一息,眼睛有脓液,已经叫不出声了。
林栀蹲下来看它,它努力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把那只猫抱去宠物医院,花掉了那个月一大半的工资。狸花的后腿没保住,做了截肢手术。
林栀给它起名叫“小歪”,因为它后来走路的时候身子是歪的。
小歪活下来了。
后来,她就再也没停过收养。
三花、橘猫、玳瑁、奶牛、纯黑、纯白,一只接一只。
有不小心出了车祸的,有邻居装在纸箱里扔在她门口的,有大雨天自己跑到她屋檐下躲雨的,她全收了。
她在院子里整理出一间简易的猫舍,用自己并不多的工资供着这些小家伙们的吃喝和绝育,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觉得踏实。
陈美兰知道了以后,就像苍蝇闻到了血。
“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全花在这些畜生身上!”
陈美兰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每次来都要站在院子里骂上一通。
“你姥姥瘫在床上你不说给她买点好吃的疼疼她,养这些东西倒舍得花钱!你有没有良心?”
林栀不说话,她知道陈美兰嘴上说着姥姥,心里想的是什么。
姥姥的退休金卡在陈美兰手里,每个月四千多块钱,陈美兰对外说都花在姥姥的医药费和院子的生活支出了。
可林栀不是九岁了,她知道姥姥吃的那些药多少钱,也知道之前请了几天又辞退的护工多少钱。
至于她所说的煤气水电费,更是子虚乌有。
林栀自打毕了业工作以来,就承担了姥姥所有的吃穿用度,这个院子里的每一笔开销,都是从林栀的工资卡里出的。
陈美兰拿走的那些钱去了哪里,她不问也知道。
她的儿子去年买了一辆新车。
而林栀的妈妈,那个智力只有七八岁水平的女人,每天被陈美兰指使着给姥姥擦身子、倒尿盆、洗弄脏的床单。
陈美兰自己从来不动手,她来“照顾”姥姥的方式就是坐在堂屋里嗑瓜子、刷手机,然后冲着林栀的妈妈喊:“陈秀英,去把妈的裤子换了!臭死了你闻不到吗?”
妈妈就慌慌张张地跑过去,笨手笨脚地忙活。
有时候弄不好,陈美兰就骂她:“你说你能有什么用?憨成啥样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活着都是拖累人!”
妈妈听不懂太复杂的话,但她听得懂“拖累”两个字。陈美兰一骂她,她就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林栀每次看到这个画面,都觉得有一把刀在她的心口慢慢地割。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的工资不足以支撑给姥姥请个全职护工,这个家里又确实离不开人。
不管陈美兰怎么中饱私囊,至少她还在这个家里进出,至少在姥姥需要送医院的时候她还能签字、能联系人。
林栀白天要上班,妈妈自己都需要人照顾,她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小事,听不懂太复杂的指令。
如果没有陈美兰每天上门过来查看,这个家根本转不起来。所以她忍了,忍了二十多年。
但今天,她不想忍了。
陈美兰拎着航空箱往院门口走,那只橘猫在箱子里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叫声。
院子里其他的几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从猫舍里出来了,安静地蹲在院子里,看着陈美兰手里的箱子。
“你给我放下。”
林栀的声音不大,但陈美兰的脚步停了一下。她回过头,像是没听清似的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我家的猫放下。”
林栀从厨房门口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
她穿着一条旧格纹棉布裙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微胖的身形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敦实的影子。
陈美兰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嫌弃的笑:“你看看你胖成什么样子了,那么大的人了也不说减减肥,哪个正常人家的小姑娘不找对象,天天跟这些畜生混在一起?走出去我都替你丢人!”
林栀站在她面前,伸手要去拿航空箱的提手。
陈美兰往后一缩,把箱子举高了:“我告诉你,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姥姥的身体要紧还是你的猫要紧?你要还有点良心,就把这些猫都处理了,把钱省下来给你姥姥请个好护工多买点好吃的。不然你就是不孝,你就是白眼狼!”
“我是不孝。”
陈美兰愣住了。
林栀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最大的不孝,就是忍了你这么多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穿过葡萄架的声音,和妈妈在屋里给姥姥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咯吱声。
陈美兰的脸变了,她把手里的航空箱往地上一摔。
林栀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好在箱子不高,橘猫只是晃了一下,缩在里面抖了抖。
陈美兰用手指着林栀的鼻子尖:“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再说一遍?你妈是个傻子,要不是我这些年帮着操持着这个家,你和你那个傻妈不知道让人欺负成啥样呢!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顶嘴了?”
“你撑着这个家?”
林栀忽然笑了:“你撑了什么?你拿了我姥姥的退休金,你拿去给你儿买车、给你儿媳妇买衣服、给你大宝贝孙子买零食买排骨、你自己拿去打麻将,你拿什么撑的这个家?你撑的是你自己那个家!”
“你放屁!”
陈美兰的脸涨得通红:“你拿出证据来!一个月四千多块钱吃药都不够,我还往里贴钱呢!”
林栀掏出手机,她打开了拨号界面,当着陈美兰的面,按下了三个数字:110。
陈美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干什么?”
“喂,您好,我要报警。”
林栀对着电话说,声音很平静,眼睛一直看着陈美兰。
“有人未经我允许强行闯入我家中,企图扔掉我的猫,麻烦你们尽快来一趟。”
陈美兰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脸色从红变白再变青。
她尖声叫起来:“你疯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要报警抓我?我可是你亲姨!”
“请问您这边具体地址是哪里?”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公事公办的声音。
“平安巷三十七号。”
“好的,辖区派出所民警马上到,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林栀挂了电话,院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陈美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浑身的嚣张气焰一下子泄了大半,只剩下的困兽般的愤怒和不敢置信。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从小就任她拿捏、从不敢还嘴的外甥女,有一天会真的报警。
“好,你狠!”
陈美兰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逼崽子你等着!”
她甩手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用一种极其恶毒的语气说:“林栀,咱俩走着瞧,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然后她走了,院门被她摔得砰的一声响,惊得墙头上的猫四散跳开。
橘猫在航空箱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小小的、试探性的“喵”。
林栀蹲下来,打开航空箱的门。橘猫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然后飞快地蹿出来,钻进了猫舍里。
林栀跪坐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她的手在发抖,膝盖在发软,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报警了。
她活到三十岁,第一次反抗了陈美兰。
她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姥姥会怎么说?陈美兰如果真的甩手不管了,姥姥怎么办?妈妈怎么办?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胖胖的、粗糙的手,这双曾经在九岁那年只能抱着陈美兰的腿哭、却什么都留不住的手,今天,它竟勇敢的伸了出去。
警察到的时候,陈美兰早就已经走远了。
两个一老一少的民警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猫和跪在地上的林栀,年轻的那个挠了挠头问:“您好,是您报的警吗?”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了,妈妈陈秀英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陈秀英生得矮矮小小的,眉眼和林栀很像,但她的表情永远是那种孩童般的茫然。
她端着那盆洗过毛巾、已经微微发灰的水,歪着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警察,又看了看林栀,犹豫了一下,把水盆放在地上。
她走到林栀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女儿前面。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出来了,有人在为难她的女儿。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陈美兰要打林栀的时候,这个智力残缺的女人也会笨拙地挡在前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打栀栀,不打栀栀。”
那时候林栀觉得羞耻,觉得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个能保护自己的、正常的妈妈。
现在她三十岁了,看着面前这个矮小的背影,忽然明白,妈妈早就用她仅有的方式,保护过她了。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用自己已经长成了的、有力的双手保护妈妈,保护这些没有家的猫,保护这个破旧但属于她们的院子。
“不好意思,”林栀对警察笑了笑,擦了擦因为泪失禁体质而发红的眼圈,“麻烦你们跑一趟。人已经走了,但我想问问,下次她再未经允许拿我东西,我可以用什么合法的方式保护自己?”
院子里的猫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聚了过来,安安静静地蹲在石板地上。
阳光很好。
小歪拖着它残缺的后半截身体,努力爬到林栀的脚边,把脑袋搁在她的拖鞋上,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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