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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知道的那些事》

第4章 姥爷的心血

哈喽豆豆 · 5331 字 · 约 13 分钟

正文

方主任的笔记本让林栀知道了一件事:陈美兰不是只对她一个人坏,她对谁都坏。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林栀觉得好受一点,但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一直不敢去推的门,也许错的从来不是她。

从居委会回来那天晚上,林栀给姥姥擦身子的时候,姥姥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跟你姥爷一个脾气。”

林栀的手停住了,毛巾搭在姥姥瘦骨嶙峋的手臂上,温热的湿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姥姥难得主动提起姥爷,自从姥爷走了以后,这个家里就像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也不许提他。

提了会难受,难受了又有什么用呢?

“你姥爷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个死样子。平时闷声不响,谁都以为他好欺负。有一回药材公司的人欺负到他头上,钱汇过去了,那边不给发药材过来。他一个人跑去人家办公室坐了三天,硬是把钱要回来了。”

姥姥望着天花板,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的旧报纸。

“这老头子回来以后大病一场,我说你何苦呢?他说,有些东西不能让,该争就得争。”

林栀没有接话,她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搓了搓,水已经凉了。

她起身去换热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姥姥又开口了。

“他留的那些东西,还在你那儿吧?”

林栀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姥爷留的东西,她知道姥姥说的是什么。

姥爷叫陈济川,在平安巷这一带是个不大不小的传奇。

说大不大,是因为他不过是个坐堂的老中医,一辈子守着这间破院子给人看病,没挣下什么家业。

说小不小,是因为他看的病太多、救的人太多,方圆十里但凡上了点年纪的人,提起“陈老先生”,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中医只是他的职业,不是他的全部。姥爷的另一半生命,活在诗里。

他是平安县诗词协会的副会长,主编了十二年的《平安诗刊》。

每期诗刊的封面都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是院子里那架葡萄,或者墙头上的牵牛花。他给病人开完方子,就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顺手在处方笺的背面写两句诗。

有时候是五言,有时候是七绝,有时候只是一句不成调的白话,像是自言自语。

林栀小时候最喜欢趴在姥爷的书桌旁边看他写字,姥爷的手很瘦,看起来只有薄薄一层皮,握笔的时候却稳得像一座山。

他写完了就把笔递给她,让她在废纸上乱画。

她画猫,画兔子,画葡萄架下面的大黄狗。姥爷看了总是笑,说:“栀栀画得比姥爷好。”

那时候院子里晒满了草药,天麻、当归、黄芪、甘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药材一排一排地铺在竹匾上,整个院子都是草药清苦的香气。

来看病的人在院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坐着等,冬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他们身上,有时候会有人带着自家的枣子、柿饼来,算是诊金。

姥爷也从来不拒,有钱的给两块,没钱的拿几个鸡蛋,实在什么都没有的,姥爷就摆摆手说:“下回再说。”

那个“下回”从来不会来,因为下次人家再来,姥爷还是摸摸脉、看看舌苔、写张方子,然后把方子递过去,附送两句诗。

他写的药方,跟别人不一样。

陈济川的字是练过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药名下面都用小字标注了分量和煎法。

方子的抬头永远是一句“陈济川谨拟”,落款处总有一枚红色的小印章,上面刻着“平安巷医舍”。

有心人把那些方子收藏起来,说陈老先生的方子本身就是一幅字,裱起来能挂墙上。

姥爷去世的那天,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亲戚,是那些年找他看过病的人。

有人专程从隔壁县城赶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他们排着队进来,在姥爷的遗像前鞠一躬,然后默默地走出去。

没有人哭,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林栀那年十九岁,她跪在灵堂旁边,看着那些陌生人的脸一张一张地从面前经过,忽然觉得姥爷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院子。

他就在那些人来人往的石板路上,在那架年年结果的葡萄藤下面,在那些泛黄的药方和诗行之间。

姥爷留给她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这个院子。他在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平安巷三十七号的房产归外孙女林栀所有。那时候他大概已经预见到了一些事情,所以把这一条写在了遗嘱的第一行。

第二样,是他的诗稿。厚厚的一摞,用牛皮纸封着,放在他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林栀拿到以后没有打开过,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看就再也停不住,一停不住就会在夜里哭出声来。

第三样,是那些药方。

准确地说,是那些药方的底方。

姥爷有个习惯,每开一张方子都要留底。他用的是那种老式的复写纸,底下垫一张薄薄的存根,一式两份。病人拿走的是正本,存根留在本子里。

几十年下来,那些存根攒了满满三大本,每一本都有辞海那么厚。里面记录着每一个病人的名字、年龄、症状、药方、日期,字迹一如他的为人:安静、端正、一丝不苟。

林栀在姥爷去世后,把这三本药方存根从姥爷的书桌里拿出来,用塑料布包了三层,藏在了自己房间的衣柜最深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

也许是因为姥爷走后的第三天,陈美兰就来了。

那天陈美兰难得没有空着手,带了一兜香蕉,放在姥爷的遗像前面,假惺惺地抹了两把眼泪。然后她坐在堂屋里,用一种从没有过的亲热语气对林栀说:“你姥爷那些药方呢?你拿出来给我看看,我一个朋友家里有人得了风湿,听说你姥爷治风湿有秘方,让我来问问。”

林栀说,她不知道。

陈美兰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香蕉也不给了,拎起来就走。

走到院门口丢下一句话:“你姥爷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那是我们家的东西。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别到时候把好东西都糟蹋了。”

那是陈美兰第一次开口要药方。

后来她又来了很多次,换了不同的借口,编了不同的病人,有一次甚至说动姥姥来帮腔。

姥姥躺在床上说:“你姨想要就给她看看嘛,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姥爷那些方子留着也是留着,给你姨做个顺水人情不是挺好的。”

林栀没有说话。

她心里有一万个理由可以反驳姥姥,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姥姥不懂。

姥姥这辈子只读过三年书,她分不清“秘方”和“人情”有什么区别。她只知道陈美兰是她的女儿,林栀是她的外孙女,一家人不应该分那么清楚。

可是林栀分得清。

她分得清姥爷那些药方不是简单的“值钱”或“不值钱”的东西,那是姥爷一辈子的心血,是他对每一个走进这座院子的病人的承诺。

他开的每一味药都是对着具体的人的,同一个病,不同的人来,方子都会有细微的差别。

姥爷从来不写什么“秘方”,他只写对的那一张方子。

如果被陈美兰拿去,她会怎么做呢?她会拿着它去巴结那些能给她一点蝇头小利的人,用它来换人情、换面子、换利益。她不会去研究什么症状、什么体质、什么禁忌,她只会说:“我爸是我们那片儿的名医,这是他的祖传方子。”

林栀不允许。

那是姥爷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了,除了这个院子、那些诗稿之外,那些药方是唯一还能证明他曾经这样活过的东西。她不能让它变成陈美兰手里的一张名片。

所以她把药方藏了起来,藏得死死的。

那些年,每次陈美兰来要,她就说找不到。后来陈美兰也不问了,她知道问也没用。

但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

林栀知道她会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进她的房间翻东西,因为她不止一次回家后发现衣柜的门缝里夹着不一样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片瓜子壳,一根头发,或者抽屉的缝隙比她走的时候宽了半厘米。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动声色地把药方换了位置。

从衣柜到床底,从床底到阁楼,从阁楼到厨房碗柜的夹层。

每一次换位置,她都会打开那三本存根,翻一翻。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姥爷的字迹静静地排列着。每一行都是一个人,一个故事。

“王秀冰,女,五十二岁,风湿性关节炎,关节肿痛,舌淡苔白,脉沉细。”

“赵明海,男,六十八岁,咳嗽三月未愈,痰白清稀,畏寒肢冷。”

“刘阿桂,女,四十一岁,产后受风,头痛恶风,汗出恶寒。”

她翻着翻着,就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她会趴在床沿上,一张一张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读那些她从未谋面的人的名字,读他们的病状,读姥爷用一支笔为他们开出的药方。

有时候在某一页的边角上,她会发现一行钢笔写的小诗,跟药方没有关系,只是几句闲笔。

“春分夜雨过,葡萄发芽早。老妻煮药香,小女追蝶跑。”

她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小女”不是她,那时候她还没出生。

“小女”是她妈妈陈秀英,那个后来因为落水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的女孩。

姥爷写这首诗的时候,妈妈还是好好的,会追着蝴蝶跑。而姥爷写的“老妻”是姥姥,那时候姥姥还能煮药,还能唠叨他熬夜写字伤眼睛。

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是那些药方不会变,那些诗不会变,它们替姥爷留在那里,证明着这个破院子曾经是一个家。

那天晚上,她在堂屋里给姥姥的粥吹凉的时候,陈美兰又来了。

她风风火火的走进堂屋,说要给姥姥擦澡。

她难得地挽起了袖子,去厨房端了热水过来,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挡路的三花,嘴里嘀咕着“这些死猫”。

林栀跟在她身后进了姥姥的房间,站在门框边看着。

陈美兰给姥姥翻身的时候动作很粗鲁,姥姥疼得哼了一声,但没有说什么。陈美兰拿起毛巾胡乱地擦了几下,就开始说正事了。

“我听人说,爸有一个药方治胃病的,特别管用。”

她一边给姥姥擦背一边说,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聊天气。

“我一个同事的婆婆胃不好,在西医那里花了好几万都不见好。人家听说爸是名医,专门托我问问。林栀,你把方子拿来看看,又不是什么大事。”

林栀靠在门框上,看着陈美兰手里那块毛巾在姥姥背上划拉着,姥姥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血管清晰可见。

她想起几年前,陈美兰把她屋的柜子翻了一遍,衣服扔得满地都是,理由是“帮你整理整理”。

林栀声音很轻的回了她一句:“早就找不到了。”

陈美兰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钟内从假笑变成了恼怒,然后又压了回去。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毛巾扔进盆里,擦擦手,走了出去。

走到林栀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一种恶狠狠的腔调对她说:“你这逼崽子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林栀没有说话,她只觉得,姥爷写在某张发黄的存根边角上的那行诗,忽然从记忆最深处浮了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撞在她的心上。

“行医五十年,留德不留方。世间无秘术,对症是平常。”

陈美兰永远不会懂这几句话。

她只想要一张包治百病的纸,可以拿去换笑脸、换人脉、换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姥爷那些方子,从来不是那样的东西。

林栀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夜色很浓,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只橘猫偶尔发出一声懒洋洋的闷叫。

她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旧旧的布包裹,拆开一层又一层,里面是三本泛黄的存根,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书脊用白色的医用胶带补了好几次。

她打开其中一本,翻到扉页,上面是姥爷亲笔写的几个字:

“药无定方,医无定法。存案备考,以待后学,陈济川自题。”

字还是那样,安静,端正,横平竖直,每一个撇捺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她把存根抱在怀里,慢慢坐到床沿上。

恍惚之间,回忆涌了上来,她想起了那个冬天的午后。

姥爷刚看完当天的最后一个病人,搬了把竹椅坐在葡萄架下晒太阳,她跑过去爬上姥爷的膝盖,说自己不想上幼儿园。

姥爷哈哈大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陈皮糖塞进她嘴里,然后指着院子墙头上的牵牛花说:

“栀栀你看,牵牛花早上开,晚上合,比钟还准。你要是上了学就会读诗了,你就知道牵牛花还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叫朝颜。”

朝颜,真好听。

那是姥爷教她认得的第一个词汇。

林栀把存根塞进被窝的最深处,关了灯,把自己埋进黑暗里。

她想姥爷了。

想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紧,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耳朵里。

她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出声,怕隔壁的姥姥听见。

她又想起来姥爷最后那几天,她听到表哥打来电话说姥爷快要不行的消息,慌慌张张的从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匆忙回到宿舍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拜托几个室友一起帮忙抢票,买到了第二天凌晨两点半最早的一趟火车票赶回家。

姥爷整个人枯瘦得像一根灯草,躺在病床上,看到她进来,努力扯出一个笑,招呼她坐在病床边。

他问她学校里过的好不好,有没有被坏学生欺负,兜里钱还够不够花,顺势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几颗糖果和一叠子百元钞票,让她接着。

“栀栀啊,别害怕,姥爷就是睡一觉……咱们家栀栀真是个大姑娘了,又长高不少……”

林栀抽泣着接下了那些钱和糖果,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直面亲人的生离死别,她不知道要对姥爷说一些什么话能安慰姥爷的病痛,只是低头哭着摆弄着那几颗糖果纸,弄出塑料哗啦啦的声音。

姥爷简单的嘱咐了她几句话,具体什么话,林栀其实已经不记得了。

那时候她只顾着哭,哭晕了脑子,根本没有听清姥爷究竟嘱咐了她什么。

或许是照顾好妈妈和姥姥,或许是找一个正直善良的男人结婚,谁知道呢。

姥爷闭眼的时候,她握着姥爷的手,感觉那只写过无数方子、改过无数诗的手,一点一点变凉。

她没有害怕,后来她意识到,她真正害怕的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能帮她挡住陈美兰了。

房间的某处传来一声轻响,是小歪从外面某一处钻了进来。

它拖着残缺的身体爬到了床脚,安静地趴在那里。黑暗中看不清它的轮廓,但林栀能感觉到,它正睁着眼睛望着自己。

那双在垃圾桶边即将枯死的眼睛,后来被她救下来、养起来,现在又在这黑夜里这样望着自己。

她已经不怕了,她擦了擦眼泪,在被窝里很深很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姥爷不在了,但她还在,院子还在,药方还在,小歪也在,三花、橘猫、所有被陈美兰嫌弃的生命,都在。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姥爷,我不会把你的心血交给任何人,我死都不会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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