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贾张氏的威风
德玛西亚的牛 · 4784 字 · 约 11 分钟
贾张氏这几天走路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道的时候,脚后跟拖着地,鞋底子蹭得青砖地沙沙响,像是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现在不一样了——脚底板拍得瓷实,每一步都带着响,腰板比往常直了三分,下巴颏微微往上翘,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从下往上翻,那神情仿佛在说:我们家有媳妇了,你们有吗?
四月里一个晌午,太阳正好,院里几户人家的女人都在天井里洗衣裳。刘婶蹲在水龙头左边,阎埠贵的媳妇蹲在右边,两人一边搓衣裳一边闲扯。贾张氏端着一盆子脏衣裳从东厢房里出来,盆沿上搭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盆底压着秦淮茹昨天换下来的那件红棉袄
秦淮茹,你怎么洗的衣服啊,这些都没有洗干净,你想死啊,
秦淮茹凑近了看一眼,那块油点子其实很小,不仔细瞅根本瞧不见。但她没辩解,只是伸手去接那件棉袄:“我再洗一遍。”
“再洗?”贾张氏声音拔高了半度,“那是洗的事儿吗?这是做事的仔细劲儿!你妈在家没教过你怎么洗衣裳?袖口、领口、胳肢窝,这些地方得单独搓,碱水要先泡,泡透了再洗——这些还用我教?”
刘婶和阎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吭声。
秦淮茹拿着那件红棉袄蹲到水龙头边上,重新打了一遍碱,手指头攥着衣料在搓板上一下一下地搓。搓板的木棱子硌得她手心生疼,碱水浸进指甲缝里,杀得皮肤发紧。她低着头,后颈上露出一截白净的皮肤,上面有一层细细的汗毛,在正午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贾张氏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像是检查活儿干得怎么样。看了几息,大概是觉得挑不出毛病了,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到刘婶身上。
“刘婶,你家那口子最近在厂里咋样?”贾张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听说他们车间上个月评先进,评上没有?”
刘婶搓衣裳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笑得不太自然:“没呢,差一点儿。”
“哎呀,那可惜了。”贾张氏叹了口气,但那口气叹得不太真诚,“不过也正常,评先进哪那么容易?得熬年头,还得有人帮衬。像我们东旭就不一样,他师傅喜欢他,车间主任也看重,上个月还给他加了半级工资。”
这话说得太露了。刘婶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回去了。她把搓好的衣裳往盆里一摔,端起来就走。
阎婶也端着盆站起来,临走前看了贾张氏一眼,那一眼里东西不少——有不屑,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贾张氏没觉得自己得罪了人,她甚至都没注意到刘婶的盆里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面。她转过身,蹲到秦淮茹旁边,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淮茹,”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一点没少,“这院里的人心眼儿都多得很。你以后跟她们打交道,别傻乎乎啥都跟人家说。咱家的事——东旭的工资、家里的花销、你肚子里啥时候有动静——这些都不能往外说,知道不?”
秦淮茹搓着衣裳,点了点头:“知道了,妈。”
“知道就好。”贾张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中午做啥?”
“和了点面,蒸馒头。”秦淮茹说完,补了一句,“还有昨天剩的萝卜条,我炒一炒。”
“萝卜条?”贾张氏眉毛拧起来,“东旭在车间干一天活,回家就吃萝卜条?你去买点儿肉末回来。”
秦淮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侧过脸,看着贾张氏,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还是轻声说了出来:“妈,家里这个月的肉票……上星期就用完了。”
“用完啦?”贾张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咋就用完了?咱家才几口人?那肉票是按人头发的!你是不是不会过日子?”
“上星期您说想吃饺子,买了半斤肉。前天东旭说想吃炸酱,又买了三两——”秦淮茹一句一句地解释,声音平稳,不急不躁。
“行了行了,别算了!”贾张氏一摆手打断她,“做媳妇的连个肉票都算计不好,以后日子咋过?我跟你说,东旭他爹年轻那会儿,我一个人把家操持得明明白白,肉票到了月底还能省出半斤来换鸡蛋。你学着点儿。”
秦淮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搓那件已经洗了两遍的红棉袄。碱水的泡沫从她手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搓板的木棱子流下去,滴在青石板上。
何雨柱这时候正巧从前院走进来。
他刚下班,身上还穿着食堂的白围裙,围裙上溅了几点油星子。手里提着一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颗白菜和两根萝卜——是食堂今天剩下的,师傅让他带回来。
他走进天井的时候,正好听见贾张氏最后那句话。
贾张氏也看见了他。她眼睛先落在他手里那只网兜上,然后才移到他脸上。
“哟,柱子回来啦?”贾张氏的声音变得亲热起来,但那种亲热里裹着别的东西,“你们食堂今天散得早?”
何雨柱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往自家屋子走。
“你那网兜里是啥?白菜?”贾张氏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盯着网兜,“这白菜不错啊,叶子多嫩。你们食堂大师傅对你真好,剩下的菜都让你带回来。”
何雨柱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贾婶,这是我自己种的。”
“你自己种的?”贾张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但笑得假,“你哪有地种菜?”
何雨柱没解释。他只是提着网兜继续往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推开木门,闪身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把贾张氏的目光隔在了外头。
贾张氏站在天井里,盯着何家的门板看了两息,哼了一声。
“种菜?”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蹲在水龙头边上的秦淮茹听见,“爹都跑了,还有心思种菜?也不知道哪来的种子哪来的地——这孩子说话越来越没边了。”
秦淮茹没搭话。她把洗干净的红棉袄拧干,水珠子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她的手指被碱水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火辣辣地疼。
贾张氏转身进了东厢房。
秦淮茹端着盆站起来,把拧干的棉袄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端盆,往自家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瞬,偏过头朝何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何家的窗户上糊着白纸,看不见里头。窗台下面摆着两盆干了的泥土,像是曾经种过什么,但早就枯了。
她收回目光,掀开东厢房的门帘子,弯腰进去了。
门帘子落下来,把她的身影和屋里头的光线一起遮住了。
贾张氏正坐在屋里八仙桌边上喝水。她喝水的架势很讲究——不是端着碗喝,而是捏着碗沿,小指头翘起来,像旧时候大户人家的太太。虽然碗是粗瓷碗,碗沿上还缺了一小块瓷,但她端碗的手势一点不含糊。
秦淮茹把木盆放到墙角,拿了衣架准备去院子里晾衣裳。
“你放着。”贾张氏放下茶碗,“我有话跟你说。”
秦淮茹把衣架搁下,站到了八仙桌边上。她站得很规矩,两只手搭在身前,微微低着头——这是她嫁进来以后学会的站姿。
“你嫁进咱家也快一个月了。”贾张氏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在天井里柔和了一些,但那柔和里藏着骨头,“我今儿有几句话,得跟你说明白。”
秦淮茹点了点头:“妈您说。”
“第一,咱家虽说不富裕,但在这院里也是要脸面的。你出门在外,说话做事都得讲体面。别像某些人家的媳妇,在院里大呼小叫的,丢人现眼。”贾张氏说到“某些人家”的时候,下巴朝刘婶家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
“第二,东旭现在在厂里正是往上走的好时候。他师傅看重他,车间主任也看好他。你要是真心为这个家好,就不能给他添乱。家里的事你得操持好,洗衣裳做饭这些就不用说了,花钱的事你更得上心。男人在外头挣钱,女人就得把钱管好——该省的地方省,该花的地方花,但省是第一位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柜子上那个装票据的铁盒子上。那铁盒子原本是装饼干的,现在专门用来放粮票、肉票、布票和各种供应证。上头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第三,”贾张氏顿了顿,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你得早点给咱家添个孙子。”
秦淮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婆婆的目光。
“这事儿我跟东旭说过了。”贾张氏靠回椅背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权威的从容,“你们年轻,但也不能仗着年轻就使劲儿拖。我嫁进贾家头一年就怀上了,第二年东旭就落地了。你要是拖个三年五载的,这院里的人该说闲话了。”
“我知道了,妈。”秦淮茹说。
贾张氏看着她,端详了几息,大概是觉得这个儿媳妇的态度还算端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晾衣裳去。晾完了把馒头蒸上。晚上东旭回来得早,咱们早点吃饭。”
秦淮茹拿起衣架和湿衣裳,掀了门帘子走出来。
天井里这会儿没人了。水龙头边上的青石板还是湿的,上面有几道搓板的印子。石榴树的枝丫在午后微风里轻轻晃着,阳光把树影投在青砖地上,影子里头有几只蚂蚁排着队爬过砖缝。
秦淮茹站在晾衣绳前,一件一件地把衣裳抖开,搭上去。她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匀称,动作不急不缓。衣裳在风里轻轻摆动,她的目光越过衣裳的边缘,看向院子里那几扇紧闭的门窗。
何家的窗子还是那扇窗。窗纸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可能是何雨柱,也可能是他妹妹何雨水。
秦淮茹收回目光,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晾衣绳。
她转身走回东厢房的时候,正碰上何雨柱从自家门里出来。
两人在天井里打了个照面。
何雨柱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衫子,手里拿着一本书,看样子是要去夜校。他的目光在秦淮茹脸上掠过去,像是在看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脚步也没停,径直朝四合院大门口走去。
“柱子。”秦淮茹叫了他一声。
何雨柱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表情很平淡:“有事?”
秦淮茹张了张嘴,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应该叫住他,但叫住之后要说的话却一句都想不起来。她站在晾衣绳和东厢房之间,手里攥着一只空衣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没什么。你……你夜校好好学。”
何雨柱看了她一秒,像是看穿了什么又什么都没说。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推开大门口那扇朱漆剥落的木门,走了出去。
木门吱呀一声在他身后合上。
秦淮茹站在原地,听见门外面传来何雨柱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踩在青石板巷道上,越走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空衣架,衣架上头的铁丝钩子在阳光里泛着细细的光。她把这最后一只衣架挂上晾衣绳,转身走回了东厢房。
掀门帘子的时候,屋里头传来贾张氏的声音:“跟谁说话呢?”
“没谁。”秦淮茹的声音很平静,“柱子去夜校了。”
贾张氏哼了一声:“管那个丧门星干嘛?蒸馒头去。”
“哎。”秦淮茹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跟前,从盆里把和好的面团捞出来,搁在撒了干粉的面板上。她的手掌按进面团里,手指陷进柔软的面筋里,用力往下压。面团在她手底下翻过来折过去,越揉越光滑。
窗户外头,四月的阳光已经微微偏西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秦淮茹揉面的声音——啪,啪,啪——面团摔在面板上,像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
何雨水放学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她背着书包推开院门,正撞上端着一盆脏水出来的秦淮茹。盆里的水是洗过菜的,带着菜叶子和泥土,秦淮茹正要泼到石榴树根上去。
何雨水往旁边让了一步,动作小小的,像是怕挡了人家的路。
“雨水放学啦?”秦淮茹朝她笑了笑。
何雨水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嫂子好”,然后快步走回何家。她推开自家屋门,把书包放在桌子上,先探头往里屋看了一眼——哥哥不在,去夜校了还没回来。桌上扣着一只碗,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馒头在碗里,菜在锅里热着,吃完先做作业,哥回来检查。
何雨水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揭开碗,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这时候,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有人摔了盆。
然后是一道拔高的嗓门,贾张氏的声音,穿透了每扇紧闭的门窗:“你倒个水都能把盆给我摔了?那盆还是前年新买的!你眼睛长哪儿了?”
“妈,我不是故意的……”秦淮茹的声音低低的。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你天天不是故意的!上回打了一只碗,这回摔了盆,下回是不是把锅给我砸了!”
何雨水咬着馒头,趴在窗户边上,从窗纸的破洞悄悄往外看。
天井里,秦淮茹蹲在地上捡碎片,脏水泼了一地,溅湿了她的布鞋和裤腿。贾张氏叉着腰站在门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秦淮茹低着头,月光照在她后颈上,那一截白净的皮肤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弱。
何雨水慢慢缩回脑袋,把窗纸的破洞重新盖上。
她咽下嘴里的馒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想起哥哥说过的话——“她的可怜以后会是别人道德绑架的武器。”
她当时没太懂。现在好像稍微懂了一点。
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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