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德胜门外的老胡同
德玛西亚的牛 · 5966 字 · 约 14 分钟
一九五二年的深秋,四九的早晨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
何雨柱推开屋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枝头上打颤,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青石板地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印出一串灰白的脚印。
他把身上的棉袄紧了紧。这件棉袄是何大清留下的,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两道边才露出十根手指。棉絮有些板结了,穿在身上沉甸甸的,但好歹能挡风。
“哥,你今天又出去?”何雨水从屋里探出头来,头发还散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嗯,出去转转。”何雨柱把帽子扣在头上,是一顶旧解放帽,帽檐磨得发白,但戴着暖和,“中午回来给你带烧饼。你乖乖在家写作业,别到处跑。”
“知道啦。”何雨水缩回头去,裹着被子继续睡。
何雨柱出了门,沿着南锣鼓巷往北走。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烧饼铺的王师傅在往外搬炉子,煤烟味儿混着面香飘了半条街;剃头铺的老李头正往门口挂那条白布幌子,看见何雨柱就点了点头。何雨柱也点头回礼,脚下没停。
他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德胜门外。
上回路过德胜门外那片老胡同区的时候,他远远扫到了一丝银质信号。但那天时间紧,来不及仔细查,只在心里记了个位置。今天周日,食堂不用上工,夜校也没课,正好去把那片区域仔细探查一遍。
德胜门在城北,从南锣鼓巷走过去有五六里地。何雨柱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空间里的存货。粮食和蔬菜的库存还有不少,够支撑一段时间的黑市交易。银元卖了二十多枚,换回来的现金和票证都藏在空间的储物格里。那批嘉庆通宝他还没动——铜钱在黑市上的行情一般,不如先留着,等以后有机会再出手。
走到鼓楼西大街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城墙头上冒出来了。红彤彤的,像个腌透了的咸鸭蛋黄,挂在灰扑扑的天幕上,照得德胜门城楼的剪影清晰起来。城楼上的琉璃瓦落了厚厚一层灰,但被太阳一照,还是泛出暗绿色的光泽。
德胜门外的老胡同区比南锣鼓巷那边破败得多。这里的房子大多是清朝末年建的,青砖灰瓦,年久失修,有些院墙已经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的土坯。胡同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地上铺的青石板碎了不少,积着污水和烂泥,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霉味。
何雨柱在胡同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启了探查功能。
嗡——
意识里像是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周围的信号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地荡出去。
铁的信号最先冒出来,到处都是——墙上的铁钉、门上的铁环、地上的破铁锅、埋在土里的锈水管。这些杂乱信号像锅炉房里的噪音,轰隆隆地响成一片。何雨柱已经有了经验,不去理会这些低价值的铁信号,把注意力集中在更高频的铜质和银质反应上。
铜的信号也陆续出现了——几枚散落在墙根下的铜钱,大概是几十年前谁家孩子玩丢了,陷进土里再也没人想起来。铜钱信号比铁信号弱得多,像是噪音背景里偶尔冒出来的细小音符。何雨柱在脑中的信号图上给它们一一做了标记,但没有停下脚步。
他在找那丝银质信号。
上回路过的时候,那丝信号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是黑暗中有人划了根火柴,亮了一瞬就灭了。他甚至不确定具体位置在哪里,只记得大概的方向——德胜门箭楼正北方向,第三条胡同往西拐进去。
现在他站在了这条胡同里。
何雨柱重新闭上眼,把探查功能开到最大。信号范围从他的意识里往外扩,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周围三十丈的区域。
铁信号。铜钱。又是铁。又是一堆铁钉。
他皱起眉头。这片胡同虽然破败,但地面上的杂物太多,废铁烂铜的信号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如果银质信号埋得太深,或者被其他金属信号挡在下面,很可能探不到。
看来得上屋顶。
何雨柱往胡同深处走了几步,找了处塌了半截的院墙。墙头只剩三尺来高,砖缝里长满了枯草。他双手撑住墙头,用力一翻就翻了过去,落在院子里。
这处院子荒废了至少十几年。正房的屋顶塌了一半,椽子露在外面,像死人的肋骨。厢房的门窗都没了,黑洞洞的门洞里堆着落叶和垃圾。院子的地面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高得能没过膝盖。
何雨柱踩着野草走到正房前面,抬头看了看屋顶。塌掉的那半边肯定是上不去了,但剩下那半边看着还能承重。他试了试墙角的一根柱子——榫卯松了,柱子微微有些晃动,但主体结构还算稳当。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柱子上方的横梁,脚尖蹬住柱身,像爬杆一样往上攀。他的身体素质比原主强了不少——空间里种出的蔬菜和粮食不光好吃,还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养作用。加上这两年每天在食堂颠勺、切菜、搬煤球,胳膊和腰腹的力量比一般的厨子强得多。
上了横梁,再踩着椽子和碎瓦片,他小心翼翼爬到了屋顶上剩下那半边的屋脊上。
站在高处,视野一下子打开了。德胜门城楼就在正南方,隔着雾蒙蒙的空气能看见城楼上的箭窗。脚下的胡同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纵横交错地铺展开去。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在晨光里拉出浅蓝色的烟柱。
何雨柱在屋脊上站稳,重新开启探查功能。
这次的效果完全不同。
脚下的房屋、围墙、地面,都不再是障碍。探查的感应从高处往下探,像是把一根探针插进了地底。铁信号、铜信号、石头、泥土,一层一层地分开,在意识里形成了一幅立体的图像。
他闭上眼睛,缓缓转动身体的朝向。
往北偏西的方向,大约二十丈的距离。
那里有一丝银质反应。
信号很微弱,像是隔着厚厚一层棉被听到的钟声。但他可以确定那就是银——银的信号和铁不一样,不是那种粗糙的嗡嗡声,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清亮的震动,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音叉。
何雨柱睁开眼睛,记住了方向。他从屋顶上下来,动作比上去时更利索——踩椽子、抓横梁、滑柱子,一气呵成。落在院子里时膝盖弯都没怎么弯,只在松软的泥土上印出两个浅浅的脚印。
他翻出院墙,沿着胡同往西北方向走。边走边数步子,每走一步就在心里记个数。走到第十五步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重新开启探查功能,一点一点地校准方位。
感应越来越强了。
走到第十八步时,他已经能感觉到那股银质信号就在脚下三丈以内的范围。但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塌墙,没有旧井,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只有一段普通的胡同地面,青石板铺得还算完整,缝里长着枯黄的苔藓。
信号在石板下面。
不,应该在更深的地方。
何雨柱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实际上在用探查功能往深处探测。地下三尺,还是泥土和碎石。地下五尺,信号开始变得清晰。地下七尺——找到了。
银质信号不是散落的几枚银元,而是一个相对集中的整体。不大,大约有拳头大小,被埋在地下七尺深的位置。周围还有一圈更低矮的铁信号,像是包裹在外层的保护壳。
何雨柱心里一咯噔。
埋这么深,又是银又是铁的,这不是寻常人家丢的东西。寻常人家存银元也好、存首饰也好,顶多埋个三尺深,放在坛子里或者木箱子里。七尺深——那不是防老鼠的,是防人的。
他直起腰,环顾四周。这条胡同两边都是破败的民宅,木门紧闭,窗户用破布和木板钉死了。没人住,也没人路过。胡同北头连着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口堆着一堆碎砖烂瓦,把路堵得只剩一人宽。
不是今天能下手的地方。
何雨柱在脑子里把周围的地形标记清楚——德胜门外箭楼正北,第三条胡同西侧,第十八步的位置。地面是青石板,石缝里有枯黄的苔藓。南边第三间房子的山墙缺了一角,可以作为辨认标志。
等天黑。
冬天天黑得早,下午五六点就擦黑了。而且这么冷的天,天黑之后胡同里更不会有人走动。他可以从空间的储物格里取出铁锹和撬棍,趁夜色挖开青石板,把那东西取出来。
但七尺深——
何雨柱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工程量。青石板撬开之后,下面的土都是夯实的旧土,估计硬得像砖头。一锹一锹挖下去,挖到七尺深至少要两个钟头。挖出来之后还要把土填回去、把石板铺回原位,前后加起来至少要三个多钟头。
冬天夜里长,三个钟头倒是够。但挖土的动静呢?铁锹铲土的声音在夜里能传多远?会不会惊动附近的住户?
不能急。
他站起身,把棉袄的下摆拉了拉,转身往回走。
走出那片胡同区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德胜门大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板车轱辘轧在石板路上哐啷哐啷响;赶马车的甩着鞭子吆喝牲口,马鼻子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空气里混着马粪味、煤烟味和远处煎饼摊飘来的豆面香。
何雨柱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德胜门大街往南走,进了新街口附近一片旧货市场。这片市场是自发形成的,没有铺面,也没人管理,全是摆地摊的——碎铜烂铁、旧衣旧鞋、破瓷器、旧书画,什么都有。摊主们蹲在墙根下,面前铺一块破布就是摊位了。
他用探查功能扫了一圈。铁信号铺天盖地,铜信号零零星星。银质的东西没找到,但他在一个老头的摊位上看到了一只青花瓷碗。
碗不大,胎壁薄而匀称,釉色白里泛青。碗底的青花纹样画的是缠枝莲花,笔法算不上绝顶精妙,但布局疏密有致,花瓣的卷曲弧度自然流畅,一看就不是粗制滥造的民窑货。
何雨柱蹲下来,拿起那只碗翻过来看碗底。
碗底的款识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篆体字。笔画结构规整,不像是随意刻上去的。
“小伙子懂货?”摊主是个干瘦老头,胡子拉碴的,裹着件破羊皮袄,眯着眼睛看何雨柱。
“不懂,看着好看。”何雨柱把碗放回去,“多少钱?”
“五毛。”
“一毛五。”何雨柱面不改色。
老头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你这一刀砍得够狠的。两毛五,不能再少了。”
“两毛。”何雨柱从兜里掏出两张毛票,放在摊位上。
老头把钱收起来,摆了摆手:“拿走拿走。”
何雨柱把碗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起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在招呼别的客人了。
他继续往前走,又在地摊上挑了几件东西——一只黄铜的旧锁头,锁芯已经锈死了,但锁身上的刻花挺精致;一卷残破的碑帖拓片,上面拓的是明代某位官员的墓志铭,字迹还能看得清,拓工也不差;还有几枚零散的铜钱,品相一般,但品种有些少见。
总共花了不到一块钱。
出了旧货市场,何雨柱绕到新街口附近的副食店,买了两个芝麻烧饼和半斤猪头肉。烧饼刚出炉,烫手,外面是一层焦黄的芝麻,掰开能看见里面一层一层的酥皮。他把烧饼和猪头肉用油纸包好,塞进斜挎的布包里,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贾张氏正在水龙头前面洗衣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粗壮的胳膊。棒槌砸在湿衣服上,发出啪啪的闷响。看见何雨柱进来,她抬起头,眼睛往他手里的布包上瞟了一眼。
“哟,傻柱回来了?又出去瞎逛了?”
何雨柱没理她,径直往自家门口走。
“我说傻柱,你这一天到晚往外跑,该不是在外面有相好的了吧?”贾张氏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劲儿,“你爹那事儿你可得吸取教训,别让人再给坑了——”
何雨柱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贾张氏。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两秒钟。
贾张氏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棒槌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讪讪地低下头继续砸衣服。
何雨柱推门进屋,把门关上了。
何雨水正趴在桌上写字,听见门响就抬起头来:“哥!你回来啦!买到烧饼了吗?”
“买到了。”何雨柱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芝麻烧饼的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混着猪头肉的卤香味。何雨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铅笔就伸手去拿。
“洗手去。”何雨柱拍掉她的手。
何雨水做了个鬼脸,跑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洗手,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滴着水。她拿起一个烧饼,掰开来,何雨柱给她夹了两片猪头肉,递回去。
何雨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哥,真好吃。”
何雨柱也吃了一个烧饼,看着妹妹吃得满脸芝麻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吃完饭,何雨水继续写作业。何雨柱坐在床边,把今天收到的那只青花瓷碗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碗底的款识确实模糊了,但笔画间还能看出一种规整的气韵。碗壁的釉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缠枝莲花的青花线条流畅而富有力度。他能确定这不是普通的清末民窑——清末的民窑青花大多用化学钴料,那种蓝色发暗发乌,像污水摊在地上干涸后的印迹。而这碗的青花用的是天然钴料,蓝中带紫,层次分明,浓淡过渡自然。
至少是嘉庆、道光年间的东西。
花两毛钱买到一只嘉道时期的青花碗,这笔买卖划算。
他把碗重新用破布包好,趁何雨水低头写字的时候,悄悄收进了空间。
下午的时间,何雨柱没有出门。他把屋里的煤炉子添了块煤,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的缝隙——冬天风大,上次他用旧报纸把窗缝糊了一遍,现在已经有些地方开了胶,冷风飕飕地往里灌。他找出剩下的浆糊和报纸,重新把窗缝糊了一遍。
糊完窗户,又帮着何雨水检查作业。算术题她做得不错,但语文的文言文翻译有几处不太通顺。何雨柱一字一句地给她讲,讲完了让她重新写一遍。何雨水虽然有点不乐意,但还是乖乖地改过来了。
晚饭他蒸了一锅二米饭,炒了个白菜炖豆腐。菜和豆腐都是空间里产的,白菜帮子脆甜,豆腐嫩得筷子一夹就碎。何雨水吃了两大碗饭,撑得直打嗝。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何雨柱站在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
院里已经安静了。各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偶尔有人走过院子,脚步声在青石板地面上响几声就没了。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像一双枯瘦的手。
他转过身,对何雨水说:“哥今晚出去办点事。你乖乖睡觉,谁叫门也别开,知道不?”
何雨水正在铺床,闻言抬起头来:“哥,你又去黑市啊?”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和不满。她已经知道哥哥晚上经常出去,虽然何雨柱从来没跟她细说过去哪里、干什么,但十几岁的女孩子,心思细得很,多少能猜到一些。
“不是黑市。”何雨柱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哥有分寸。你睡你的,别等。”
何雨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何雨柱从床底拖出一只旧麻袋,假装从里面取东西,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拿出了铁锹、撬棍和一把短柄镐头。这些工具是他上个月陆续从废品站和旧货摊上收来的——铁锹的木柄断了一截,他重新打磨过;撬棍是用一根旧镐把改的,一头砸扁了当撬头;短柄镐头是普通镐头锯短了把,方便在狭小空间里作业。
他把工具用麻袋裹好,又检查了一遍手电筒——电池是新换的,灯泡也备了一个。一切妥当之后,他穿上棉袄,把麻袋扛在肩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里没人,只有风在吹。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上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上翻旧报纸。
何雨柱沿着南锣鼓巷往北走,步伐沉稳。夜风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尖在扎。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德胜门外那片老胡同区,在夜色里比白天更加荒凉。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门口那盏孤零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晕。胡同里的破败院落像一堆堆骸骨,黑洞洞的门窗像骷髅的眼眶。
何雨柱找到了白天标记的位置——那条胡同南侧第三间房子的山墙缺了一角,在惨淡的星光照映下像个豁了牙的老太太。
他把麻袋放在地上,取出铁锹和撬棍,蹲下来深吸一口气,把撬棍的扁头插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用力一压。
咔。
石板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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