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聋老太太的沉默
德玛西亚的牛 · 4278 字 · 约 10 分钟
聋老太太住在四合院后院最深处的那间屋子里。那间屋子是整个院里最大的一间,坐北朝南,冬暖夏凉,窗户正对着院当中的老槐树。当年分房的时候,聋老太太凭着一句“我在这院里住了四十年”,就把这间房占下了,谁也不敢跟她争。
她的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窗纸,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从里面却能透过窗纸缝隙看见院里的一举一动。这是个好位置——谁家来了客、谁家吵了架、谁家做了什么事,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她正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浑浊的眼睛透过那道缝隙,盯着院里的动静。
阎埠贵从何家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只空布口袋。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聋老太太一直盯着他从前院走过,直到进了阎家大门,才慢慢收回目光。
“都往何家跑。”聋老太太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从藤椅旁边的小桌上摸到一只青花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顺着嗓子滑下去,苦味在嘴里化开。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自从易中海被抓进去之后,聋老太太在院子里的地位就塌了半截。
不是说她没了住处、没了饭吃——她在院里住了四十年,辈分还在,没人敢当面撵她。但那种无形的东西,那种她一开口别人就不敢吭声的威势,在何雨柱硬刚她的那一天,碎了一地。
她活了七十多岁,见过的世面比院里这些人吃过的盐都多。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狠人。何雨柱这孩子才十六七岁,可他那双眼睛,说话那语气,那副天塌下来也照样站直了的模样——聋老太太心里清楚,这人不好惹。
刘海中送点心,他不偏不倚地收了。阎埠贵送花生,他也收。两个人从他嘴里都没掏出什么东西来。聋老太太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更凉了半截。
她本来还想着,等风声过了,等何雨柱气消了,再找个机会跟他把话摊开来说。她准备了一套说辞——什么“院里人还是该互相帮衬”、什么“你爹的事我也替你着急”、什么“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找老太太”。这些话她琢磨了不止一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过。
但现在她不打算说了。
因为没用。
何雨柱那孩子不是能被几句好话打动的人。他心里有一本账,谁的债谁欠着,他都记着,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聋老太太知道,自己在那本账上,不是白纸。
易中海当初设仙人跳的圈套,聋老太太不是不知情。她知道易中海的算盘——想培养何雨柱当养老工具,就必须先让何大清离开。她也知道白寡妇是易中海牵的线。她甚至还在易中海面前说过一句:“何大清那人,不正派,走了也好。柱子没了爹,你得好好待人家孩子。”
她当时觉得这话说得天衣无缝,既没有明说要害何大清,又留了余地——将来柱子要知道了真相,她也可以说自己只是“不知情”,只是“关心孩子”。
可她没想到,何雨柱不但知道了真相,还把线索主动提供给了保定公安。
她更没想到,何雨柱敢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给她把话说绝了——“如果因为人情关系就轻判易中海,我就去海子里喊冤,去广场上喊冤。”
聋老太太当时看着他,看着那双年轻的、没有一丝畏惧的眼睛,心里就明白了:这孩子,她拿捏不住。
窗纸缝隙里,何家的灶台又冒起了炊烟。
聋老太太看着那缕青烟从何家窗户口飘出来,在院子里打了个转,然后消散在老槐树的枝丫间。空气里有股焦香的葱油味,混着肉香,是在炒什么菜。聋老太太闻了两下,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盖着的旧毛毯。
毛毯的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她用手指捻着一根线头,慢慢地搓,搓成了一个细小的结。
她想起易中海被抓那天,全院人都挤在院子当中看热闹。公安把易中海的双手反剪,用手铐铐住,押着往外走。一大妈哭得在地上又踢又踹,鞋都蹬掉了。易中海自己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场面,聋老太太记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人群后面,拄着拐杖,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丢人。易中海是她看着长大的,是她在院里扶持的管事大爷,是她的脸面。这张脸面被何雨柱当着全院人的面撕下来,还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她去托关系、找熟人,想把易中海捞出来。有人被她磨得松动了,说“可以考虑从轻”。她觉得有希望,准备再使一把劲,把事办成。结果何雨柱那几句话一放出来——“把天捅个窟窿”——那些松动的熟人全都缩回去了。
人家跟她明说了:“老姐姐,这事我们真帮不了。那孩子说了,要闹到海子里去。海子里是什么地方?那是通天的地方。我们这几张老脸,不值那个价。”
聋老太太听了这话,坐在家里愣了一下午。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何雨柱不只敢说,他还知道怎么说。他知道官场的软肋在哪儿,知道怎么掐住对方的七寸。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哪来的这份心机?
“不是傻柱。”聋老太太自言自语地又念叨了一遍。
这两天她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她伸手摸了摸胸口,感觉到心脏在棉袄下面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很有力,但也很沉。
窗外传来脚步声。
聋老太太往窗纸缝隙里看了一眼,是何雨柱从屋里出来,到井边打水。他拎着铁皮桶,步子迈得不快不慢,稳稳当当。走到井边的时候,正好贾张氏也在打水。贾张氏看见他,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水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何雨柱也没说话,打了水,拎着桶转身走了。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画面,聋老太太看了却觉得格外扎眼。贾张氏是什么人?是院里最不要脸的泼妇,谁家的事她都要插一嘴,谁的便宜她都要占。可现在,她在何雨柱面前也收敛了。不是怕,是拿他没办法。
聋老太太的手指停在了毛毯的线头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何大清当初跟白寡妇跑路之后,贾张氏在院子里幸灾乐祸地说:“没爹的孩子,以后可怎么过哟。”后来何雨柱把易中海送进监狱、把自己爹也送进去,又在院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聋老太太怼了回去——从那以后,贾张氏在院里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一圈。
不是怕何雨柱揍她。何雨柱从来没揍过任何人。
是怕何雨柱跟她算账。
这种怕,才最让人心里发毛。
聋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从嗓子眼里一路沉到肚子里。她伸手把窗纸缝隙合上,屋里一下子暗了不少。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她的背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院子里的事,以后不是她能说了算的了。
易中海在牢里,少则十几年出不来。刘海中和阎埠贵还做着当一大爷的梦,但聋老太太看得明白——何雨柱不点头,这两个人谁也别想坐稳那个位置。而何雨柱,他不需要当什么大爷,他有自己的路走。
那天晚上,聋老太太没出去吃饭。
隔壁的邻居给她端了一碗棒子面粥过来,她喝了两口就搁下了。粥还是热的,碗底沉着几粒没煮烂的粗粮,嚼在嘴里像嚼沙子。她把碗推到一边,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听着窗外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想起了何雨柱小的时候。那会儿他才五六岁,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膝盖上总是磕得青一块紫一块。何大清打他,他就哭着往聋老太太屋里跑,抱着她的腿说“老太太救我”。聋老太太那时候觉得这孩子傻乎乎的,好哄,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聋老太太在黑漆漆的屋里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她活了七十多岁,最后在这一件事上看走了眼。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灭了,只有何家那扇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光。聋老太太知道何雨柱在做什么——看书,写字。他在上夜校,这件事院里人都知道。
一个十六岁的厨子学徒,白天下厨,晚上念书。不上工的时候也不闲着,要么在屋里写写画画,要么就出门一整天,回来时身上一股旧货市场的霉味儿,也不知在寻摸些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但聋老太太知道一件事——何雨柱心里那本账,还没翻完。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何雨柱当初只花了那么短的时间,就搞清楚了他爹在保定的住址、找到了白寡妇、顺藤摸瓜把易中海也揪了出来。这个过程的每一步都走得又准又狠,不像是临时起意。
倒像是在他心里,已经盘算了很久。
只是何大清跑路这件事,给了他一个动手的理由。
聋老太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横梁影子。她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脖子。
她知道,这个四合院里,有些人还在做梦。刘海中做梦当一大爷,阎埠贵做梦从别人碗里扒食,贾张氏做梦占便宜,许大茂做梦压何雨柱一头。这些人都在做梦,只有她醒了。
但她醒了也没用。她老了,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何雨柱手里有一把好牌,而且他从不亮给别人看。
聋老太太翻了个身,把脸朝墙壁转过去。墙皮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路裂到床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裂缝慢慢地摸了一遍,然后把手缩回了被窝里。
窗外,老槐树又响了一阵,风停了,树梢不再晃。
院里的最后一盏灯也在何家窗户里灭了。
整个四合院沉入了黑暗,安静得像一口深井。井底的水纹丝不动,但聋老太太知道,那水面底下,有东西在慢慢地游。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照常早起上工。他从后院穿过的时候,聋老太太正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两人打了个照面。
“老太太早。”何雨柱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像跟任何一个邻居打招呼一样。
“早。”聋老太太也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字。
何雨柱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还是不快不慢,稳稳当当。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前院的拐角处。晨光从院墙上照下来,把她满是皱纹的脸分成半明半暗的两半。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回响的闷响。她坐回藤椅上,把那扇窗纸的缝隙重新拨开一条,看着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和脚步声。贾张氏在井边打水,一大妈在扫门口的灰,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在院子里晃悠。
聋老太太就这么看着,不再说一句话。
她的沉默不是认输,是认命。
认命这院子已经不是她能管得住的,认命那个叫何雨柱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棵她撼不动的大树。
藤椅在窗边轻轻摇晃,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像一只老旧的钟摆在缓慢地、一成不变地走着。聋老太太闭上眼睛,把脑袋靠在藤椅的靠枕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的龙头纹路。
这条胡同很深,这座院子很老,而她这个活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终于在那一场硬碰硬的较量之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你惹不起。
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狠。
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
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外人又怎么伤得了他半分。
窗外,老槐树的新叶在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印出一片碎金。何家的门锁着,灶台冷着,那缕昨夜飘了一院的炒菜香已经散干净了。
只有聋老太太知道,那香味不是散没了,是被人收走了。收进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就像何雨柱把何家所有的东西都收走了一样。
她睁开眼,又朝何家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然后重新闭上,不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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