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在京沪线上
德玛西亚的牛 · 4755 字 · 约 11 分钟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比规定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到公安段。
天还没亮透,东边城墙上方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光,像旧棉袄上磨破的布边。公安段值班室亮着灯,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里面的人。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整了整制服的领口,把大檐帽戴正,然后推门进去。
马长河已经到了,正坐在值班室的条凳上喝搪瓷缸里的热茶。看见何雨柱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空位。“坐。今天跑京沪线,四九到商都,全程十一个钟头。到了商都住一宿,明天再跟车回来。”
何雨柱坐下,把随身带的帆布挎包搁在脚边。挎包里装着饭盒和水壶,还有一本铁路系统发的执勤手册,封皮是灰蓝色的,角上已经磨出了白边。他昨晚翻了大半宿,把里面关于查票、处理纠纷、应对突发状况的条款都看了一遍。
“商都那边的公安段宿舍条件不怎么样,大通铺,一个屋睡七八个人。”马长河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嘬了一口,“你年轻,凑合一宿问题不大。记得带上洗漱的东西。”
“带了。”何雨柱拍了拍挎包。
马长河放下茶缸,从兜里掏出一个铁皮烟盒,弹开盖子,递了一根过来。何雨柱接了,划火柴先给马长河点上,再点自己的。两个人对着抽了几口,值班室里青烟袅袅,混着搪瓷缸里飘出来的茉莉花茶味儿。
“昨天老孙跟我说,你入职手续办得利索,档案也干净。”马长河弹了弹烟灰,目光从烟雾后面看过来,“他那人难得夸人。说你小子身上有股沉劲儿,不像十六七的毛头小子。我问你,你以前在食堂干过?”
“在棉纺厂食堂当了三年学徒。”
“掌过勺?”
“帮着配菜切菜,偶尔上灶炒几个大锅菜。”
马长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抽了口烟。“炊事员出身好啊,至少不会饿着。咱们这一行,有时候赶上春运或者车晚点,饭都顾不上吃。自己带干粮是常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既然是炊事员出身,以后跟车的时候,餐车那边要是忙不过来,你也可以搭把手。铁警跟列车员、餐车都得处好关系,车上是一家人。”
何雨柱说:“我记下了。”
六点整,两个人出了值班室,穿过站前广场去站台。早晨的空气又冷又干,风从城墙那边刮过来,带着煤烟和尘土的混合气味。站前广场上已经有了稀稀拉拉的人影——挑担子的菜贩、扛行李的脚夫、裹着棉袄赶早班车的旅客,一个个缩着脖子,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飘散。
站台上更热闹些。绿皮列车已经停在轨道上,车头上的蒸汽锅炉噗噗地冒着白烟,铁轨两侧的碎石被晨露打得发黑。乘务员们正在各节车厢门口做发车前的准备,有的在擦车门扶手,有的在检查踏板。旅客们拎着大包小包,挤在月台上找车厢,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喊声、列车员的哨子声搅在一起,像一锅刚烧开的粥。
马长河带着何雨柱从车尾往后走,一边走一边交代。“京沪线比京广线客流更大,商都之前停五站——廊坊、天津西、沧县、德州、济南。每站都有上下客的,咱们重点是查票、查行李、维持秩序。硬座车厢最容易出纠纷,有人逃票、有人占座、有人带违禁物品。见到可疑的别急着动手,先观察清楚,心里有数了再上前。”
何雨柱跟在他身后,把每一句话都听进去。列车员们已经陆续到岗,有人冲马长河打招呼,喊一声“马师傅”,马长河点头回应,顺口把何雨柱介绍给对方。他介绍的方式很直接——“我们段新来的,姓何,跟着我跑三个月。”对方通常会多看何雨柱一眼,客套地点个头,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发车前五分钟,何雨柱跟着马长河上了车。硬座车厢里已经坐满了大半,过道里还站着不少人,行李架上堆满了编织袋、麻布包和旧皮箱,有些包袱塞不进架子,就堆在座位底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烟味、汗味、煤烟味、还有从餐车那边飘过来的咸菜味儿。有人在剥煮鸡蛋,有人在啃冷馒头,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正在哄哭闹的娃娃,旁边的老头靠着车窗打盹,嘴巴张着,鼾声混进了列车的汽笛声里。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车身轻微摇晃着。何雨柱站在车厢连接处,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透过车门上的玻璃窗往外看。四九城在晨光里慢慢往后退——城墙、角楼、灰色的平房、光秃秃的树,一点一点被拉远。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在告别什么,又像是在往前走进一片新的天地。
“别愣着了,干活。”马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本查票用的铁皮夹子。
第一趟查票从廊坊站之后开始。马长河在前,何雨柱在后,两个人从硬座车厢一头往另一头走。马长河查票的动作很麻利——看一眼票面,核对日期和车次,盖个章,还回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他一边查一边用眼睛扫旅客的脸,那种扫视不是随意的,而是带着职业性的敏锐,像是在一层一层地过滤人群里的异常。
何雨柱跟在后面学着。他注意到马长河会在某些旅客面前多停一两秒——不是查票的问题,而是在看对方的神态。有人眼神躲闪,有人坐姿僵硬,有人手里的行李攥得太紧。马长河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该查票查票,该盖章盖章,但走过去了之后,会低声跟何雨柱说一句:“第三排靠窗那个,盯一下。”
何雨柱顺着他的提示看过去。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脚边搁着一个灰布包袱。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仔细看,他的手指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的那种抖,而是紧张的抖。马长河压低了声音说:“可能是第一次坐火车,也可能不是。继续往前走,别让他察觉。”
他们走过了那节车厢,到了下一节。马长河才补了一句:“最后那个没事,就是紧张。但你要是遇到过真正的扒手,就会发现他们的手不会抖。扒手的手最稳。那个人的手抖成这样,多半是头一回出门,怕丢了票。但不管怎么样,先留心总没错。”
何雨柱点头。
到了天津西站,上了一大批旅客,车厢里一下子挤得水泄不通。过道里站满了人,有人坐在自己的包袱上,有人靠在车厢壁上,连连接处都塞了七八个。马长河带着何雨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地查票,制服被挤得皱巴巴的,帽子也歪了两回。
就在这时,前面车厢传来一阵争吵声。声音很大,压过了列车的哐当声。“这是我的座!我买的票上写着呢!”“你买的票上写的是这个号,我也买的这个号!你瞎了眼了?”
马长河皱眉,加快步子往前挤。何雨柱紧跟其后。
两个男人在过道里对峙,一个四十来岁,黑脸膛,穿着工装棉袄,手里举着一张票;另一个年轻些,瘦高个,戴着一顶旧毡帽,也举着一张票。两个人像两只斗鸡,胸脯都快顶到一起了。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有人劝架,有人看热闹。
马长河上前一步,先把两个人隔开。他个子不算高大,但制服在身,往两人中间一站,气势就出来了。“都别吵。票给我看。”
两张票递过来。马长河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两张票确实都写着同一个座位号——硬座第几排第几号。他又仔细看了看票面上的车次和日期,然后抬起头,把两张票举到两个人面前。
“这位师傅,你的票是昨天的。车次对,日期不对。你买的是昨天的票,今天用不了。”
黑脸膛的工人愣住了,把票凑到眼前看了又看,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旁边的旅客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马长河把语气放缓和了些:“不是笑话您,这事常有。昨天的票过期了,按规定得补票。您跟我到前面补一张今天的,座位的事我来安排。”
工人红着脸,低头跟着马长河往前走。走了两步,马长河回头对何雨柱说:“小何,你继续查票,我去补票处把那人的票办了。有事吹哨子。”
“是。”
何雨柱接过查票夹子,一个人继续往前走。这是他第一次单独查票,心里绷着一根弦。他学着马长河的样子,一张一张地看票面,核对日期和车次,盖好章还回去。动作比马长河慢,但没有出错。
查到第三节硬座车厢的中间位置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带孩子的妇女身上。那妇女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旧棉袄,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娃娃,旁边还坐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三个人挤在一个座位上,妇女的脸色发黄,嘴唇干裂,怀里的娃娃在哭,声音又细又弱,像小猫叫。男孩眼巴巴地看着旁边旅客手里的白面饼,咽了口口水。
何雨柱查完票,在她们旁边多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个哭闹的娃娃,又看了看那个咽口水的男孩,心里动了一下。他想到何雨水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东西,也是这么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他没有多说什么,继续查完了那节车厢。查完之后,他没有往前走,而是转身去了餐车。餐车的大师傅正在准备午饭,灶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白菜汤。何雨柱掏出饭票递过去,说明了来意。大师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制服,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何雨柱端着两碗热汤和四个白面馒头回到硬座车厢。他把东西递到那个妇女面前。妇女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戒备和疑惑。何雨柱把语气放得很平:“嫂子,这给孩子吃的。汤趁热喝,凉了伤胃。”
妇女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眼眶先红了。她低下头,接过汤碗,哑着嗓子说了一声“谢谢”。何雨柱摆了摆手,没有多待,转身继续查票。
下午两点多,列车过了沧县。马长河补完票回来,在车厢连接处找到了何雨柱。他递了根烟过来,自己也点上一根,靠在车厢壁上抽了两口,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何雨柱。
“我听餐车老周说,你买了两碗汤四个馒头,送给了一个带孩子的妇女?”
何雨柱正在点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点了点头,没解释。
马长河抽了口烟,把烟雾吐向头顶的铁皮顶棚。“咱们这一行,有规定——不能收旅客的东西,不能跟旅客有利益往来。但给旅客送东西,规定里没说不行。只要是你自己掏的钱,不违反纪律。”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不过有一条——别惯着自己。这趟车上,每天都有带孩子的妇女、饿肚子的老人、丢了钱包的旅客。你帮得了一个,帮不了一百个。心太软,干不长久。”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到了,力所能及。帮不了的,也不强求。”
马长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打量,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弹掉烟头上的灰,点了点头:“行。说话心里有数,做事有分寸。这样就好。”
列车在下午六点到达商都站。天已经黑了,站台上的灯光把月台照得昏黄。何雨柱跟着马长河下了车,先去商都公安段签到,然后去了宿舍。宿舍果然是大通铺,长长的一排木板床,铺着草席,上面搁着七八条薄被子。屋里生着炉子,但热气飘不到最边上,靠墙的铺位冷得像冰窖。
何雨柱把帆布挎包搁在靠门的一个铺位上,出去打了热水洗了把脸。马长河已经躺在床上,点了根烟,看着天花板发呆。何雨柱在他旁边的铺位上躺下来,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是商都的夜色,远处有火车进站的汽笛声,低沉而绵长,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喘息。
“明天回程,还是京沪线。商都到四九,停的站一样。”马长河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烟草的沙哑,“来回跑完这一趟,你这星期的任务就差不多了。下周开始跑京广线,四九到汉口,来回五天。那趟车比这趟更复杂,南来北往的人杂,扒手也多。你得打起精神。”
何雨柱说:“明白。”
马长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这趟线跑得熟了些之后,有些事你自己也能处理。但记住前天我跟你说的——别逞英雄。你身上这股沉劲儿是好事,但年轻人总有血气上涌的时候。真碰上了大事,先保安全,再谈别的。”
何雨柱侧过头,看着马长河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被烟熏得发黄的脸。这张脸上有一种东西,不是疲惫,而是经历——是在这条铁道线上跑了十几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见惯不惊的淡然。何雨柱忽然觉得,自己能从马长河身上学到的,远不止怎么查票、怎么处理纠纷、怎么认扒手。更重要的是——怎么在这个位置上活得更长久些。
他说:“马师傅,我记住了。”
马长河没再说话,把烟头在床沿上摁灭,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鼾。何雨柱却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窗外的汽笛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比刚才更近,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的帆布挎包里,摸到了那本执勤手册的硬壳封面,心里盘算着明天回程的路线上还需要熟悉哪些内容。
三个月见习期,今天是第二天。他得跑得更稳当些。
商都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北方平原上干燥的尘土气息。何雨柱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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