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回城日常
德玛西亚的牛 · 4510 字 · 约 11 分钟
何雨柱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车厢地板的铁皮接缝上,胶底鞋落下去没有声音,但他的影子投在座椅靠背上,一排一排地滑过去。那个靠窗的黑衣男人没有回头——他还在看窗外,看得很专注,专注到不像是真的在看窗外。
何雨柱走到他侧后方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了。
“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沉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请出示一下车票。”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这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出头,颧骨有点高,皮肤粗糙,像常年在外跑的人。他穿着一件黑色对襟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花。肩膀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什么。
“票?”那人伸手往怀里掏,动作不紧不慢,一边掏一边打量何雨柱,“您是……”
“铁路公安。”何雨柱把证件亮出来,让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清上面的字。
那人掏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掏,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硬纸车票递过来。何雨柱接了票,对了一下车次和日期——没问题,是这趟车的。他又把票还回去,目光从票面上移到了那人的手上。
那是一双干粗活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但何雨柱注意到,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小片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是长期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印子。
他用过锉刀,或者磨过什么金属件。
“去哪儿?”何雨柱问。
“信阳。”那人把票重新揣进怀里,动作有点僵硬,但脸上还是平静的,“回家。”
“做什么营生?”
“打铁的。”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在汉口打了三年铁,攒了点钱,回去看看老娘。”
何雨柱点了点头,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他脚边的地面。蓝布包袱下面露出一小截灰色的粗布——不是包袱皮,是另外一块布,压在包袱底下,只露出一条边。那颜色,那纹路,和他刚才从孙有财怀里搜出来的那块棉布一模一样。
他忽然弯下腰。
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何雨柱已经把蓝布包袱掀开了。包袱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口袋,灰色粗布缝的,巴掌大小,鼓鼓的。何雨柱把布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里面有东西,硬邦邦的,互相碰撞时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那人的脸一下子变了。
“这是什——”
他刚张嘴,何雨柱已经把布袋打开了。倒出来三只怀表,两枚戒指,一根金链子,还有一叠粮票。
“打铁的?”何雨柱把东西摊在手心里,让灯光照清楚,“打铁打出来的?”
那人猛地站起来。
他的动作快——快得不像一个普通的打铁匠。何雨柱早防着他,左手一探攥住了他的右手腕,右手顺势把手铐的另一头甩开。那人的右手被攥住了,左手却没有来挣脱,而是往下垂,往腰间摸。
何雨柱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这个动作,想都没想,右膝盖往前一顶,正撞在那人的大腿外侧。那人重心一偏,整个人往座椅上一歪,左手还没来得及摸到腰带,就被何雨柱拧住反剪到背后。
“喀。”
铁铐铐住了他的左腕。
那人的脸磕在座椅靠背上,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冷冰冰的皮革面上凝成一片白雾。他想挣扎,但何雨柱的手劲儿大——不是蛮力,是巧劲儿,攥在腕关节的位置,让他使不上力。
“别动。”何雨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同伴已经铐上了,你们俩在驻马店偷的东西,都在我这儿。”
那人不动了。
车厢里的旅客们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有人站起来往这边看,有人在座位上扭着身子探头探脑,还有一个小孩子被他娘捂住了嘴——不是怕他哭,是怕他出声引来了麻烦。
何雨柱把那人提起来,让他面向过道。旅客们看到手铐和被铐住的人,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沉默。没有人说话。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忽然显得特别大,轰隆轰隆的,像把所有人的沉默都碾碎了又碾一遍。
“各位,”何雨柱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来,不疾不徐,“前面有人报案的,我说的就是这俩。东西找着了,人抓住了。大家该坐车的坐车,别慌。到信阳站会有人来接。”
他说完,推着黑衣男人往车厢前部走。走到连接处的时候,乘务员还守着孙有财——孙有财蹲在墙角,铐着的右手搭在膝盖上,看到何雨柱推着黑衣男人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两个人蹲在一起,谁也不看谁。
乘务员看着何雨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真快。”
何雨柱没有接话。他把车厢连接处的门关上,让这里成为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然后他靠在铁皮壁板上,从兜里掏出那柄小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绿色的棉布,刀背上的凹槽,还有那只平底煎锅。
普通贼不用平底锅。平底锅重,不方便携带,也不好藏。但开锁的人需要——把锅底烧热了垫在门锁上,或者用锅沿撬东西。这伙人不是临时起意的小偷,是有分工的。孙有财负责盯梢,黑衣男人负责开锁和销赃,还可能有第三个人专门放风。
何雨柱把刀收好,从武装带的暗扣上解下手电筒,打开。光柱扫过连接处的铁皮地面,扫过墙角堆着的几件行李,扫过蹲在地上的两个人。
“在驻马店站下的那个,”他忽然开口,“穿什么衣服?”
孙有财没吭声。黑衣男人也没吭声。
何雨柱也不急。他把手电筒关了,重新靠在壁板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从驻马店到信阳,中间还有一个小站——明港站。停不停车他不知道,但如果这批货还要往下传,就得在到信阳之前传下去。明港是最合适的交接点。
他从兜里掏出记事本,翻开,在晃动中写了几个字。
这时候,车厢那头传来马长河的声音,沙哑的、带着睡意的嗓子喊了一声:“何雨柱!”
何雨柱合上记事本,打开连接处的门,探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马长河正从后门挤过来,头发乱糟糟的,帽子扣歪了,一边走一边扣制服扣子。
“怎么回事?听见动静了。”他走到何雨柱面前,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何雨柱手里的怀表和金链子。
“两个偷东西的。”何雨柱说,“驻马店报的案。”
马长河张了张嘴,然后伸手把歪掉的帽子正了正,骂了一句:“娘的,睡一觉的工夫。”
他把手电筒打开,照着那两个贼人的脸看了一眼,又照了照何雨柱手里的东西,然后关掉了手电筒。
“怎么抓着的?”
“煎锅。”何雨柱把那只平底锅从堆在墙角的证物里拿出来给他看,“哪个正常人不带铺盖卷带煎锅?”
马长河愣了一瞬,然后嘿嘿地笑了两声。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窄小的车厢连接处里,像是有人往铁皮上敲了两下,脆生生的。
“行,”他说,“到你这就煎锅也能破案了。”
他把两个贼人重新审视了一遍,然后正色道:“到信阳站移交。信阳是个大站,有派出所,人也多,手续办得利索。”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趟回去,你写份报告——不用写太细,就说车厢巡视发现可疑人员,盘查后查获赃物,人赃并获。”
何雨柱点了点头。他知道马长河的意思:报告要写,但不能写得太细。抓贼的方法说太清楚了,反而容易让人觉得这贼抓得太容易。这不是瞒报,是分寸。
外面传来一声汽笛——列车开始减速了。
何雨柱走到车厢连接处的侧门前,透过玻璃往外看。昏暗的夜色里,远处有几点昏黄的灯光在闪烁,像是浮在黑色水面上的几粒黄豆。明港站要到了。
站台的灯光渐渐亮起来,照亮了一排低矮的砖房,几棵光秃秃的洋槐,一个扛着信号旗的站务员。列车缓缓靠站,车轮和钢轨摩擦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停了下来。
何雨柱站在车厢里,隔着车门看着站台上的动静。这个时间段,下车的旅客不多,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从车厢里走出来,缩着脖子裹紧了棉袄。站台上冷清清的,没有人来接,也没有人往外搬大件行李。
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站台尽头的阴影里,背靠着砖房的外墙,双手插在袖管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他不往列车这边走,也不往出口走,就站在那里,像是等什么人。
列车停了不到三分钟,又启动了。何雨柱盯着那个人,直到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了,才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两个人。
孙有财和黑衣男人的表情都没有变化。但何雨柱注意到孙有财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马哥,”何雨柱说,“刚才明港站,站台尽头站着的那个人,你看到没有?”
马长河站在车厢后门的玻璃窗前,盯着黑暗里越来越远的站台,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没印象。”他想了想,然后问,“你觉得有问题?”
“不知道。”何雨柱说,但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从驻马店到信阳,中间只停了明港一站。如果这个团伙有第三个人,明港站那个叼旱烟的,很可能就是等着接货的。
列车继续向信阳方向驶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把铁轨两旁的田野和村庄都吞进了一片浓黑的墨汁里。车厢里的灯越来越黄,像是被这黑暗压得喘不过气来。
马长河把证物整理了一遍,用一块方布包好,扎了个死结,然后从兜里摸出搪瓷缸子,对着何雨柱晃了晃。
“热水?”
何雨柱摇了摇头。他现在不渴,也不想吃东西。刚刚那两下子——攥腕、顶膝、反剪、上铐——动作不大,但神经绷得紧紧的。这会儿松下来了,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慢慢往下退,手指尖麻麻的。
他靠在冰凉的铁皮壁板上,把刚才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煎锅的发现是偶然——但如果不是他注意到旅客行李里少了一个铺盖卷,就不会去翻那口锅。刀背上的凹槽也是第一眼看见就记住了。这些东西,马长河教过他,但真正能用上,得靠自己在车厢里一寸一寸地磨。
信阳站的灯光在窗外亮起来的时候,何雨柱站了起来,整了整制服的领口,把大檐帽戴正。
马长河已经先一步拉开连接处的侧门,两个乘警站台的同事正朝这边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绿军装的——是信阳站派出所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豫南冬天特有的湿冷,夹杂着煤炭燃烧后残留的焦味。
交接手续办得很快。何雨柱把证物清单写好,和赃物一起交给派出所的人;孙有财和黑衣男人被押下列车,穿过站台上稀稀拉拉的煤油灯光,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何雨柱站在车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那几盏煤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成长短不一的墨色,最后在夜色里化成模糊的一团。
回到车厢后,马长河把搪瓷缸子递给他,里面是满满一杯热茶。
“明港站那人,”马长河忽然又提起这个话头,“你真有把握是个等货的?”
何雨柱接过缸子,手心里传来瓷壁的热度。
“没把握。”他说,“但驻马店上车,明港站有人抽烟等着,信阳站下货——这条线,很像是有固定的路子。”
马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做铁警做了十来年,知道不是所有案子都能抓到所有人。有时候只能抓住浮上来的两条鱼,水底下还有多少,看不到。
“这条线以后还得走,”何雨柱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总能碰上。”
马长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窗外的黑暗里,信阳站的灯光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了,列车又驶进了一片不见边际的夜色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规律而沉闷,一下一下的,像是这漫长的值乘永远不会结束。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了一下。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一趟值乘,他真正摸到了这条铁路线的脉搏。豫南平原上那些静默的村庄、冷清的站台、看不清脸的人群——它们不是他制服上那枚徽章的背景板,而是他真正要学的功课。
马长河的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何雨柱伸手调暗了头顶的煤气灯,车厢里暗下去一块。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板上,从兜里摸出记事本,翻开空白的一页,就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写了几行字。
驻马店——明港——信阳。
三个人名,后面打了问号。煎锅。绿棉布。手工锉的凹槽。还有最后那行字,笔迹压得很重,像是把什么东西钉在纸上:
这条线,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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