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孔妇

竹香苑，院子里有一丛矮竹，一阵风吹来，竹叶沙沙作响。

此时，卧房里响起一个妇人焦急又愤怒的声音：“云姿，你怎么样了，说话啊，说话，三爷，这件事情一定要大哥给我们一个交代啊。”

三夫人杨氏一脸心疼地抚摸着孙云姿的脸颊，只见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言不语，神情呆愣。

孙云姿被宋宜君当成箭靶子，她一次又一次面对死亡，渐渐麻木，后来不知道是被太阳晒晕了，还是被吓晕了。

宋宜君格外开恩，留了她一条命，让两个丫鬟把她送了回来。

杨氏看到自己好生生的女儿变成了这样，听到丫鬟们的痛诉，又恨又惊：“我就说这个宋氏是个扫把星，她才入门多久啊，大嫂就去世了，现在又得罪了秦府，害得孩子们的亲事和差事都成不了，三爷，你说说话，这件事情肯定不能这么算了。”

三爷孙叔平站在床榻边，微微倾身看向孙云姿，轻声细语：“云姿，你能听到父亲说话吗？”

孙云姿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杨氏在一旁抹泪：“晔臣那孩子的确是可惜，若不是心里太苦，云姿又怎会去找宋氏？”

孙叔平微微皱眉：“哪里就可惜了，要我说，这也是好事，即便他容貌再俊朗，学识再渊博，身为男子不能扛事就不行。现在是退亲，那以后呢，休妻？云姿年轻，被他的容貌所蛊惑，难道你也看不明白。”

杨氏被这几句话噎得梗在心里，意难平：“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否则当年我们也不会逼大哥投诚。”

孙叔平突然一摆袖子，直接把几上的茶杯扫落在地，碎瓷茶水落了一地，他满腔愤恨：“所以错了，我们都错了，苟且偷生毁的是祖宗基业，毁的是后世子孙的前程，看到如今的局面，我又如何不后悔。”

杨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当初兵临城下，他们只求可以活，现在才发现活着比死了更难。阖府上下像一棵腐朽的树，再也无法散发生机，儿郎们没有前程，女郎们没有好的亲事，家族难以为继，也就败了。

这时一个丫鬟领着一个白胡子大夫走了进来，夫妻两人退了出去。

不一会大夫出来了：“二小姐这是受了惊吓，按照这方子抓药，睡上一觉就能痊愈。”

杨氏让人给了诊金，把老大夫送了出去。

院子里的丫鬟们忙了起来，打扫的，煎药的，不一会，院子里就有药香传来。

孙叔平看着紧闭的门窗，叹了一口气：“先回吧，让她安静一会。”

杨氏双眼通红：“这事真的就这样算了？”

孙叔平瞥了杨氏一眼：“你还想怎么样？昨日若不是尤管事，孙榆又是破头，又是坠马的，说不定人就没了，你见大哥说那宋氏半个字没？不仅什么都没有说，而且还让厨房里单独给她做了饭食，那燕窝粥，把孙榆的那份都给了宋氏，今早又是让尤管事把府里的花卉搜罗起来送了过去。”

杨氏心中一惊：“虽说这宋氏看起来疯傻，但是容貌和身段也是不错的，大哥这，莫不是起了其他的心思，大嫂这才刚入土为安，大哥......”

孙叔平鼻子都要气歪了：“你胡思乱想什么，我的意思是谁，在外人眼里，宋氏救了孙榆的命，如果因为她得罪了秦府，我们苛待与她，不就是忘恩负义吗？越是这种关头，越是要对她好，让人抓不到把柄。”

“内宅之事，谁还有那闲情逸致窥探，大哥这也太献殷勤了。”杨氏瘪了瘪嘴：“再说，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公公觊觎儿媳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况且孙榆都不在思懿居留宿。”

“越说越过分了啊。”孙叔平不满地瞪了杨氏一眼：“可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啊，宋氏那里，你们少沾边，否则就算出事了，她是狂易者，闹到衙门也是从轻发落。”

杨氏气死了：“知道了，知道了，就当是被狗咬了。”

夫妻俩一边说着话，一边回了自己的院子。

思懿居里，日头正盛，仆妇丫鬟们坐在廊下打盹，练了半日的箭，大家都神形俱疲，枕着春风就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宋宜君换了一件暗纹的灰色袍服，束发，带着施星和剑霜就出门了。

施星驾车，因为是正午，太阳又烈，路上只偶尔有马车路过。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面，剑霜看着宋宜君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上车之前她只说了两个字。

孔府。

邕州姓孔的人也不少，但是能被称为孔府的，只有金狮巷的孔府。

邕州的太阳比别处热一些，即便是这三月天，也犹如盛夏一般，所以，金狮巷关门闭户，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这个时辰，大家都吃了午饭歇晌，鲜少有人顶着大日头出门。

孔府的门也关着，只旁边的角门开着，一个阍人拿了一个小马扎坐在阴凉处打盹。

施星把马车停在一棵榕树下，剑霜倒了一杯凉水递给宋宜君：“少夫人，喝水。”

宋宜君摇了摇头，她掀开了窗牖帘子，看向孔府的大门，门上贴着凶神恶煞的门神，阻挡妖孽。

剑霜放下了杯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从少夫人的眼里看到了杀意，少夫人这又是犯病了吗？她莫名地感觉后背一凉。

宋宜君眼中情绪翻涌，捏着窗牖帘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孔府，圣人孔子的子孙，世修降表的孔府。

朝代更迭，效忠新主是识时务，但，那是孔府，是读书人的脊梁，因为他们的倒戈，才让鞑靼在中原如入无人之境，文人失了风骨，武将失了胆魄。

孔家人杀不完，那就杀了荇圣公一脉，那么，三百多年之后最臭名昭着的孔植也就不会出生了。

宋宜君缓缓地放下了帘子，车厢里顿时一暗，她的脸隐在阴影里：“你去查一下孔府的七夫人现下在何处？”

剑霜一慌：“啊？好，好，好。”

“回府！”

施星调转马车，出了金狮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