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渡钱权

草木葳蕤，微风徐徐。

窗牖大开，细密的纱窗阻挡了蚊虫，细风吹得床幔如水波般荡漾。

这间屋子已经尽力装点，力求与府中相似，妆台桌案，窗帘床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此时，寒烟正在妆镜前描眉，通缉她的画像全城都有，她不可避免要出现在人前，只能通过改变妆容来改变自己的面貌，她不时抬头透过床幔看向床榻上的那个倩影。

这位似疯似癫的少夫人似乎与常人无异，只是言语少一些，而且会识文断字，已经强过许多人了。

寒烟捏着点翠笔微微用力，铜镜里的双眸弥漫着焦虑之色，这位少夫人算是她的救命恩人，若是自己藏身于此的事情败露，整个归命侯府都会被牵连。

归命侯府本来就没有好名声。

寒烟身上的伤势已经缓解，而且也已经出了城，此时，她应该悄无声息地离开，可是到现在为止，族中没有任何人与她联络，她心中忐忑。

朝廷给她的任务是诛杀华衡，她筹谋了两年，终于请君入瓮，到底是哪一步被泄漏了呢。

墨众是怎么发现她的身份的，以至于使她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地步？

珏已经死了，墨众肯定会被这盆脏水泼到她的身上，所以她当机立断地逃了。

此时，右肩隐隐作痛，她抬手轻轻抚摸，原本，她是逃不了的，有墨家十二上贤在，她又如何逃得脱。

她的身份暴露，被珩九贤的鞭锏洞穿了肩膀，华衡明明已经知道了她的血是药，却还是放走了她。

那个雨夜，她昏迷不醒，除了是因为肩伤，还有体内的那只蜘蛛。

那只原本应该是活着的蜘蛛，现在只化成了她脚腕间的刺青，蜘蛛死，华衡亡。

华衡的肌肤会被蜘蛛网割成一块一块，腐烂，然后脱落，直至最后一滴血流尽。

寒烟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眼里竟然弥漫上了一层水汽，怎么，是哭了吗？猫哭耗子假慈悲，你接近他不就是为了让他死吗？你有什么脸哭。

华衡死了，她的任务完成了，那位贵人也应该遵守诺言放了她的族人。

就算墨众往她身上泼脏水，她脚腕上的蜘蛛刺青就是证据，华衡已经死了，看到她的证据，那位贵人也不会赖账的。

心中虽然忐忑，寒烟还是有一丝丝底气，与族人的生死存亡相比，华衡的死微不足道，她没有悲春伤秋的资格，只需要小心蛰伏，等待族人的接应。

此时，窗台上一只小小的蜘蛛在结网，一阵风吹来，那网就破了，蜘蛛却并不气馁，重新结网，小小的身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人人避之不及的蜘蛛也只是为了生存罢了，蛇虫鼠蚁，谁不是为了生存呢？

宋宜君侧躺在床榻上，透过床幔能看到院子里高耸入云的树木，邕州草木繁盛，这万寿寺更是座落在山间，隐在草木之中。

她摩挲着食指上的戒指，土壤之下是如蜘蛛网一样遍布的根茎，这层层叠叠的根茎就是一张巨大的网。

那么就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吧。

不一会，剑霜就回来了，寒烟已经整理好妆容，轻手轻脚地替她开了门，压低声音说：“怎么样？”

“还有一刻钟，法会就开始了。”剑霜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身影，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喊宋宜君。

此时外面传来门开门合的声音，夫人小娘子们结伴出了居士林，往大雄宝殿而去，那些俏丽的声音渐行渐远，不一会，整个居士林都安静下来了。

此时宋宜君一扬手臂：“剑霜。”

剑霜见她起身了，面上一喜：“少夫人，您醒了。”

寒烟上前撩开床幔，替她更衣，剑霜立即送上了一杯凉水：“少夫人，您喝水。”

宋宜君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这才说道：“院子里都静了下来，夫人小娘子们都先去了吧？”

“是的，先去能占好位置。不过夫人放心，居士林的厢房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剑霜已经打听清楚了。

宋宜君笑了笑，这万佛寺可真是会钻营啊，能住在居士林的女眷，都是捐了不少香火银子的权贵之家。

法会的位置安排在前面，到时候又是能捐一笔香火钱，可真是雁过拔毛啊，难怪那小沙弥特意邀请，她冲着一旁的箱笼扬了扬眉：“剑霜抱一匣子银子随我去大雄宝殿，寒烟不用出门，待会去院子里打几桶水放在廊下。”

“是。”寒烟应下了。

剑霜有些担忧，凑到她的跟前：“你的伤还没有好，要不等我回来帮你拎水？”

寒烟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我力气很大的，你好好陪着少夫人。”

因为宋宜君还是在孝期，她依旧穿一身白色的袍服，束发，一张脸清清爽爽，带着剑霜就往大雄宝殿而去。

等她们赶到大雄宝殿时，发现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剑霜赶紧寻了一位知客僧，出示了手中一块木质的牌子，上面是涅盘二字，那知客僧客气地把她们引到了殿中。

殿中莺莺燕燕，男女老少都有，外面阳光大盛，衬得殿内有些昏暗，法相前的香烛如盈盈星火一般，照不亮此处的昏暗。

涅盘房的位置在靠近法台，只有一个蒲团，旁边已经坐了好些夫人小娘子，大家交头接耳，一脸春色。

宋宜君在蒲团坐下，剑霜在她身侧跪坐，就算是在佛祖面前，也无法做到众生平等，这蒲团是用银子堆砌起来的高台。

法台后面是佛祖慈眉善目的法相，宋宜君眼里的冷意如寒冰凝结，恐这寒意无处隐藏，她微微垂眉。

鞑靼铁骑森森，追着一群妇孺行至一处寺庙前。

身前就是庇护苍生的佛门，但是任凭那群妇孺如何呼救，佛家的大门自始至终坚若磐石。

最后，那群妇孺命丧铁骑之下，佛门跟前无一活口。

后来，那位可汗登基，佛门大开中门，扫洒相迎。

佛门，只渡钱权。

垂目之间，宋宜君眸中猩红，那满地的血几乎浸染了她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