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林大富的“周边”商业嗅觉

那段燃尽了整个会议室质疑的“熔岩变身”样片，所带来的狂热余温，仅仅在工作室里维持了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一场突如其来、并且蓄谋已久的舆论寒流，便以一种近乎病毒传播的速度，席卷了国内各大主流bbS论坛，将那刚刚燃起的创作火焰，浇上了一盆冰冷刺骨的脏水。

天涯论坛，娱乐八卦版。

一个被版主加精置顶的帖子，标题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恶意——【惊天大瓜！百亿导演张扬江郎才尽？新作竟是“丑猴子”卡通片！】

帖子内容极尽嘲讽之能事，先是阴阳怪气地“捧”了一番《流浪地球》的丰功伟绩，随即话锋一转，用一种痛心疾首的口吻，爆料张扬的下一步计划，竟然是“自降身价”去拍一部动画片。

如果说，这还只是捕风捉影的行业八卦，那么帖子下方附带的那张据说是从内部“泄露”出来的线稿，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张由严定闲大师亲自勾勒、凝聚了张扬颠覆性审美的“马脸颓废大叔”版孙悟空，就这么赤裸裸地、没有任何动态特效加持地，暴露在了数以万计的网民面前。

没有了熔岩变身的震撼，没有了桀骜不驯的眼神光，静态的线稿，将这个形象的“丑”与“丧”，无限放大。

一石激起千层浪。

评论区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盖起了上万层高楼，几乎是一边倒的口诛笔伐。

“我操！这是孙悟空？你他妈在逗我？这马脸猴子是什么鬼东西？张扬疯了吧！”

“吐了，真的看吐了。我们心目中的齐天大圣，就算不是六小龄童老师那样的美猴王，也该是威风凛凛的吧？这形象，活像个在工地被欠薪三年的包工头！”

“江郎才尽，鉴定完毕。拍科幻片把脑子烧坏了？以为自己是神了，可以随便糟蹋经典了？一生黑，不解释！”

“华谊的《手机》虽然不是东西，但人家至少审美在线。张扬这是彻底飘了，以为观众都是傻子，喂什么屎都吃？”

曾经将张扬和《流浪》捧上神坛的网友们，此刻仿佛遭遇了最彻底的背叛。那种“爱之深，责之切”的失望，迅速演变成了最尖锐、最刻薄的谩骂。

张扬工作室的气氛，也从前两天的打了鸡血般的狂热，迅速冷却到了冰点。

几个负责舆论监控的年轻员工，脸色煞白地盯着电脑屏幕，鼠标滚轮每向下滑动一下，他们的心就跟着沉一分。那些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Id，此刻正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着他们正在为之奋斗的事业。

老韩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张脸比锅底还黑。他时不时地停下来，看一眼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海归的市场总监，则拿着一份紧急打印出来的舆论分析报告，手心冒汗地站在张扬的办公桌前，声音都带着颤音：“张……张导，负面舆情……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了。而且，还在持续发酵。这对我们后续的融资和宣发，是……是毁灭性的打击。”

整个工作室，都被一种巨大的、名为“失望”的阴云所笼罩。

唯有两个人，是例外。

张扬依旧平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没有去看那些恶毒的评论，而是专注地看着电脑上的一份动画渲染参数表，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与他所在的这片小小港湾，毫无关系。

而另一个，是林大富。

这位煤老板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正拿着一个鼠标，笨拙地、一下一下地点击着，翻看着天涯论坛的帖子。

他没有像老韩那样忧心忡忡，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噤若寒蝉。他的脸上，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

起初，是愤怒。

“他妈的，这帮坐在电脑后面敲键盘的懂个屁！”他看到一条骂得特别难听的评论，忍不住低声咒骂，“一群连猴毛都没摸过的傻逼，也敢评价齐天大圣？”

但骂着骂着，他的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一种……困惑。

他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慢慢滑动，那双在商场上练就的、能从沙子里看出金子的小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精明的光。

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在无数条“丑拒”、“垃圾”、“毁童年”的评论中，总会夹杂着一些画风诡异的留言。

“说实话，虽然丑，但我他妈居然记住了这张脸，现在闭上眼都是这只马脸猴子……”

“丑是真丑，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带感是怎么回事？感觉这猴子背后有故事啊。”

“丑到极致就是潮？这猴子丑得……有点魔性，丑萌丑萌的。”

“丑萌？”

林大富的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他从未听过的、新鲜的词汇。他的目光，从那些恶毒的谩骂上移开，开始自动聚焦、搜寻这些零星的、带着“魔性”、“带感”、“丑萌”字眼的评论。

他那颗被煤炭和钞票填满的大脑里，某个尘封已久的、名为“商业直觉”的开关，被“啪”的一声，打开了。

他想起了多年前，他还在倒腾煤炭的时候，市场上流行的是那种方方正正、品相极好的精煤。而他，却靠着收购那些没人要的、奇形怪状的劣质煤矸石，磨成粉，做成蜂窝煤，卖给了千家万户，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所有人都追求“好”的时候，那个最“烂”的，反而成了没人竞争的蓝海。

所有人都追求“美”的时候，这个最“丑”的，会不会……也一样？

林大富脸上的愤怒，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看到了新矿脉的灼热。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林……林总？”市场总监战战兢兢地问。

林大富却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办公室的一个角落，掏出了他那个镶着金边、略显土气的诺基亚8810，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挥斥方遒的土豪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喂？老温吗？……对，俺，大富！”

“给你个活儿，急活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谄媚的声音：“哎哟，是林老板啊！您吩咐，什么活儿我都给您推了！”

“俺要定做一批……毛绒公仔。”林大富的眼睛，瞟了一眼不远处幕布上的那张线稿，嘴角咧开一个神秘的弧度。

“毛绒公仔？没问题啊林老板！您要做什么形象的？熊猫？还是小兔子？保证给您做得漂漂亮亮，人见人爱！”

林大富不屑地“切”了一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做什么熊猫！俺要做个猴子！”

“猴子好啊！金丝猴？还是卡通猴？我们这有几十种模版……”

“模板个屁！”林大富粗暴地打断了他，“就按我发给你的图样做！听好了，要多丑，就给俺做得多丑！那马脸，那胡茬，那丧气的眼神，一个都不能少！谁他妈敢给俺做得好看了，老子扒了他的皮！”

电话那头，义乌玩具厂的温老板，彻底懵了。他做了十几年玩具，第一次听到客户提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

“林……林老板，您……您不是开玩笑吧？做丑的？这……这做出来卖给谁啊？”

“你管卖给谁！”林大富的语气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你只管给俺做！先来一百万个！”

“一……一百万？！”温老板的声音都劈叉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大老板打电话，而是在跟一个疯子打电话。

“对，一百万个！钱，我现在就让财务打给你！”林大富不耐烦地说道，“记住，一定要丑！丑得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这叫……这叫‘丑萌’的魔力！懂不懂？不懂就给老子去学！”

说完，他“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霸气侧漏。

他转过身，看到满屋子的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他却毫不在意。他施施然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叼起那根雪茄，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稳操胜券的笑容。

他知道，当所有人都还在为网络上的审美争论而焦头烂额时，他已经悄悄地，为这只还没出世的“丑猴子”，铺好了一条用真金白银铸就的、通往爆款的康庄大道。

这，就是他林大富的商业嗅觉。

老韩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着林大富那副“天机不可泄露”的得意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负责核心技术渲染的年轻动画师，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惊慌。

“张……张导！不好了！”他的声音因为奔跑而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布满了错误代码的报告，“出……出大事了！”

工作室里刚刚因为林大富的神秘举动而略显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张扬终于从参数表中抬起头，他看着惊慌失措的动画师，眉头第一次，微微地皱了起来。

“说，怎么了？”

“是……是‘混沌妖王’的特效！”动画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按照您的要求，设计了那个由亿万黑色粒子构成的、不断流变聚合的妖王形态……但是……但是我们的硬件……根本扛不住！”

他将那张报告拍在桌上，指着上面一个刺眼的数字，绝望地说道：“一个最简单的测试镜头，只有五秒钟，渲染一帧的时间，超过了七十二个小时！这还是在所有服务器全功率运转的情况下！现在，我们已经有三台渲染服务器因为过热，直接……直接瘫痪了！”

话音落下。

整个工作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果说，舆论的危机，还可以靠时间、靠作品质量去扭转。

那眼下这个算力瓶颈，则是一堵冷冰冰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无法逾越的墙。

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大圣》这部野心之作的咽喉，让所有天才的构想、所有的艺术追求，都变成了镜花水月。